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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仙度清兰

一、残环

    那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黑灰的瓦,斑驳的墙,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上方是一线暗淡的天。

    聚福古董店开在巷子的东口,店主的名字叫许福。这个小店据说是他祖辈留下的家产,楼上就是家楼下便是店,古董店因为临着这个城市最出名的历史街区,还兼卖着一点小百货,生意不好不坏。
    古董店的老砖楼已有了些年头,两层,店幌子挑出在一楼的屋檐下,灰扑扑的颜色象沾染透了阴天的愁容。店内的光线不够明亮,既使白天也有着一股子清静的凉意。仅一个玻璃柜台,一米来长,里面放着些玉、石和桃木制的饰品、小玩意;沿墙根摆放着大件的陶器雕像,高高矮矮的深影直排站到二楼的楼梯下;字画、香囊、护符并着几把坠着橙黄流穗的剑则零乱地挂在墙上。
    蒙在灰灰的光线里,鸾鸟的耳柄,普贤的笑容,水墨的兰花,碧缎的荷叶包还有褪了金的铜面胸章……时光在这儿散落成了乱沙。

    这是夏末的一个晚上。古董店的杉木挂钟刚敲过九点半,许福悠闲又专致地听着评书——正是“三英战吕布”的精彩处,收音机里战旗猎猎、军鼓擂天。可听着听着信号忽尔差了,收音机发出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总不分明,杂音大,象是谁在拿粗沙纸磨擦着金属。许福咒骂一句,愤愤地左调右试起来。

    “请问店家……可不可以将那枚戒指拿给我?”
    有个轻缓的的问话声不期然地响起,许福一怔。抬眼,柜台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文文静静,穿着一身粉色的连衣裙,微卷的黑色长发披在肩上。
    “是那一枚,红玛瑙的。”
    少女低下头,伸手指点着柜台之内,而后抬起眼望住许福。

    那是一个锦红玛瑙的指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殷红似血,光溜溜的指环上只阳雕了一朵小小的兰花。东西挺漂亮,但许福获得时它已裂了道缝,正歪在兰花的一瓣上。

    许福拿出盒子递给少女。
    少女立刻取出戒指,盯住它看,她的目光变得深沉。“河畔草芊芊,兰汀笑语人……”她小心翼翼地抚摸起戒指,而后又将它套上手指。不合适。少女一个苦笑,将戒指取下。“毕竟……”她喃喃,却还是不忍放下戒指,捏它在手间,反复看着。少女的目光流露出很深的伤痛,泛着泪光的悲伤。
    许福不耐烦了。
    “买么?不买就给我吧。”
    少女紧张地一收手,攥紧戒指问道,“请问店家,戒指要多少银两?”
    “……”许福诧异,以莫名其妙的目光睨她,终于忍不住一笑,“你要有银子就拿来,我卖你。”
    少女听后便伸手去摸腰际,似乎那放有什么口袋,然而现实是她这身线条流畅的连衣裙连腰带都没有。许福皱着眉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缩回了手,面露了窘迫。
    “戒指拿来吧,小姑娘。”
    少女颦着眉,很不舍地将戒指放上柜台。
    “别说你没带,就是带了钱你也买不起。”许福将戒指收起,“这是古董,知道么?好几百年前的东西呢。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家吧,我要打烊了。”
    “它,它是我的,是我的呀……”少女望住许福,急切地解释。
    许福已没法掩饰脸上的厌烦表情,眼前这古怪少女甚至让他感到有什么寒意上身:“你别无理取闹了!”他厉下声来,“快走、快走吧!”
    “我……”少女似欲争辩,但许福忽见她周身一震而后她的头就猛地垂落下去!仿佛脖子骨一下子折断了!不光如此少女的身体也如抽空了线的木偶,软散下去,全摊到了地上。
    许福吓得身体向后一弹,撞在墙上一声响,有东西掉落,地上垮垮啦啦地响乱了去。

    铛,铛,铛——
    当老挂钟的钟声停息下来后,古董店又变得毫无声息,只剩了沉重的呼吸声——许福自己的。
    现在,几点了?
    他身体发僵,集中不了注意。
    许福明白自己该走出柜台去看看少女怎么样了,但就是没法迈出脚去。因为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怕,是的,既使她有影子、既使她有腿有脚,可、可……

    忽然柜台前传来了一点声响。
    许福慌乱地伸手去墙上摸抓,软软滑滑的绸缎的面子,捏到手上一看原是那些护符,他怒而甩下。

    呔!呔!这些糊人的东西,抓着也没用!

    “叔叔……这是哪里?”少女的声音再度响起,许福抬头,对视上一对充满困惑的眼。
    “六、六道弯的聚福古董店。”
    “咦?”少女的表情百思不得其解,“我怎么上这来了?我不是要去……”她话还未完一个站立不稳,似乎头晕突然袭到,少女猛地把住柜台的边,一时续不下话。
    许福却松了口气。

    如今眼前这的……应该是个“人”了,但看的出这女孩已病入膏肓。
    她整个人比方才瘦缩了好几圈,撑挂着连衣裙,轻飘飘的象个纸人;脸颊上仅有的一点血色如今也褪得找不见了;一双大眼睛钉在她苍白的削尖的脸上,竟有似白纸上生生烧灼下的两个大洞——女孩的黑瞳在这般病态的衬托下,却显得格外明亮,仿佛她全身的生命力都攒进了这双眼睛里。
    在这眼中,有渴望,有惊惶,有绝望,有无助,有挣扎,有悲伤。
    许福想起了不久前去世的二表叔。得的食道癌。不过半年时间,人就没了。表叔住院时他曾去看护,已没了人形的一个人那什么都不再关心的黯淡目光,楞是深深地烙进他心里,烙到他一见就心打抖。
    这样的眼睛,不该属于一个花季的少女。
    他暗叹口气,拎出个马扎隔着柜台递上,道:“坐会吧。”
    “……谢谢叔叔。”
    许福坐回自己的竹椅。
    
    生老病死,无人幸免啊!
    但刚才又是怎么回事?

二、流星雨

    许福未必多迷信,尽管作为一个买卖老旧东西的生意人,怎么也会揣着些忽悠人的“专业词”。然而这个世界的确存在着不少难以解释的现象——拿鬼怪神妖什么的去解释,还有比这更省心的法吗?
    就如这可怜少女的情景——既便相比初到店里的时候,女孩现在的模样才更象个“鬼”。
    许福晓得,那叫:“鬼附身”。
    他不是没听人说起过这种事,但自个碰上却头一回。
    
    歇息中的少女好象注意到了什么。

    她专著地凝视了一小会便抬头对许福道:“叔叔,我可以看看那枚戒指吗?”
    许福顺着她的指点看进柜台;“哪只?这只?”
    “不不是红玛瑙的那个,刻了兰花的。”
    一听这话,许福本在寻东西的手突地缩了回来:“你怎么知道它雕着兰花?你见过它?”
    “这很奇怪么?”少女莫名其妙,“从我这能看得很清楚呀,是朵兰花。”
    许福狐疑地审视她,少女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的异常,于是他一时不能肯定起来。
    兴许从她那里确实能看清楚。不过这戒指……
    “这只不卖。”
    “拿给我看看行吗?”
    “不行!”
    少女被许福生硬的回绝说得露了尴尬,她沉默了一会,自我安慰道,“就算卖也好贵的吧,”她望着橱柜,“这么小巧可爱,是过去女孩子的东西吧,我听说那时的戒指对女孩来说意义非凡,叔叔,你知道它是哪个朝代的吗?”
    “不知道!好了你有家里电话么?我帮你打一个你快回家吧。”
    “雪婷!”一个容貌清爽的少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出现在店门口,他一见少女眼睛顿时亮得欣喜。少年使劲咽下自己的剧烈喘息,奔进店,一把扶住少女的肩,“终、终于找到你了!我——”他忽觉有点失态,立刻撒开了手,神情变得局促,支吾道,“呃,那个、赶紧回家吧!你妈快急死了……”少年也不待女孩回答,快步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对许福请求,“叔叔,能不能打下电话?”
    “快打吧!”
    “谢谢。”少年长话短说,将找到少女的消息说明了,挂下了电话的时候许福见他舒了口气。男孩走回少女的身旁,询问道:“你觉着怎么样现在?”
    他的问话声不大,轻轻的温柔的问话,透满了爱怜的意味,一如少年看着少女的目光。    
    一直低头不语的少女没有吭声。她仿佛沉陷在什么心绪中,只是静静地,静静地坐着。少年皱了眉,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终于没讲出口。

    他们俩落了沉默,令气氛起了一种微妙的隔离外人之感。古董店里既便堆放满了东西,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甚至还有个大活人,然而全是不相干的影,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墙上的挂钟又敲起了钟点,每一声都拖扯着长长的簧弦的颤音,一丝丝的,而后被沉静融没。
    许福摇头,窝靠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摸出块象牙果的把件擦拭起来,不时地,他会对那只戒指溜上一眼,不由自主地。

    “我……”似乎过了很长的时间,少女才喃语道,“只是想出来走走……”
    她的声音很轻微,几不可闻,脆弱轻飘,仿佛春雪的薄片,还未能落到地上就已化没了,只在女孩的眼角坠成了泪。
    一滴,一滴,又一滴。
    “要去芳华园吗?”少年突然脱口一问,随即他别开了脸,望向不远处的地面。少年年轻的面庞下,嘴边的肌肉微微起伏着,他象在使劲嚼着什么苦的硬的东西,竭力地想将它啃下去,吞下去,直到脸上能露现出笑容的形状少年这才又转头对少女说话,“我本来就想叫你一块去的,都说今晚有流星,芳华园那肯定看得特清楚,要不要去瞧瞧?”
    少女抬起眼望他。
    随后她又低下了头。
    有很轻,很淡的红晕浮现了出来,染在她的脸颊上,让女孩苍白的脸,变得鲜活起来。
    少年看看钟,向她伸出一只手:“我们走了,好么?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少女略有迟疑,然而她终于伸手抓住了男孩的手,站起身来。她飞快地瞥了少年一眼又垂了眼帘,她的脸更红了,羞涩之外却象是因为有着什么令她不好意思——或许没有一个女孩愿意让自己在意的人看到自己不美丽的时候,于是女孩情不自禁地捋了捋头发又去擦眼泪,而后她才抬了脸,笑道,“好呀,我早想去看看流星雨了。”     
    他们拉紧了手,一同走出了古董店。

    许福追望了一眼,笑得叹息。他关好店门落上锁,拿出了那枚玛瑙戒来,拧亮了台灯就着看。
    这会无论怎么瞧,都是挺普通的一只石头戒。
    许福眯起眼。    
    戒指被灯光一透射,一片红通通的光,象冲淡了的血水的膜,那道裂痕在强光的照射下变得更为丑陋,七扭八歪地戳着,土沁的斑顺着裂纹延伸进戒里。这只戒指真是过去女儿家的东西吧……戒环小,兰花的式样尽管简单,不过雕得异常好,完全不是什么草草刻画了几道线的粗陋工艺,圆润柔和的雕面令花朵显得格外娇美,几乎能掐出水。
    许福盯着眼疼,便关了台灯,将戒指收起。
    还是有什么问题。
    他想。
    否则先头少女的异常言行就没法解释了。
    这事要旁敲侧击地给李老三问问。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地被套进什么鬼故事里。

    店外有风,吹着店门的板子起了声响。有谁,正走过店前,有条不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仿佛,还有什么人声笑语在远处喧哗,大雾一样,腾腾然然地忽起忽沉,总不得散。
    还真有流星?
    许福回头去看日历。
    白纸黑字写着:8月30日,星期四,七夕节。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耸耸眉,关了灯,上了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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