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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程推开两扇门,桌椅衣柜什么的都没有了,蜘蛛网毫无顾忌地占据着领空,地上是厚厚的尘土;靠西墙的大坯炕上还铺着一张破旧的苇席。他知道父母都怕冷,每到入冬时就在炕头边的小灶上做饭以取暖;生的炉子也多是炒菜,偶尔地烧一两次水。屋顶黑糊糊的,错综的电线悬在梁上。透过层层的蛛网,他隐隐看到一根方椽木上用毛笔写的字“新建于公元一九七零年二月二十九日”。他顿时悟出了父母的思想轨迹:让我在农村结婚后或种地或出去打工,等孙子长大到要结婚时,在这里盖上新房,相应位置的椽木上赫然写着“新建于公元二零••年••月••日”,一代代的子孙就在这片老宅上兴旺起来……
他还在想着,老人说话了。 “程子,你爹娘走后,你俩姐操办了隆重的葬礼,还唱了一天的戏。村里人都说‘这俩闺女比一个儿子还强呢’,你就不用担心了。火葬后,她们把骨灰和遗像带走了。两个月以后把屋里的家具、粮食什么的都拉走了。听说你爹娘还有2、3万的存款,应该也在你姐那儿,再以后,她们都是带着孩子来门前看看就走了。”
“大爷,父母走后一个月我才知道消息,告诉大姐、二姐把家里的东西处理一下,父母的遗物作为留念,钱就两家分了。就这样我还感觉欠她们太多,我连一个儿子尽孝的责任都没有做到啊……我不让她们进来的,为的是我回来了可以看看老房子。其实我在父母走后两个月,给村里寄了一封信,请求完好保存老屋的面貌。真的感谢村里给我的机会……”
老人打断了里程的话。“你给村里写信了?我不知道啊,那时我还是大队干部呢,没见到你的信!村里整体改建时,对这个宅子是不是保留还争议了三天,后来,村支书要征求你的意见,可是没打听到你的信儿,也就一直没动。”
里程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的周折,但可以肯定的是,信丢了。他感激的不停地点头。他们又把所有的房间都看了,里程把这一切都照下来。两个人走出大门,掩好,去新屋的那个院。
这排北屋是一九九九年盖的。那老北屋里程没有看到建时的情形,也不好想象,可这房甚至整个院,他都很清……
当年他正读中学,村里人疯了似的盖新房。原因很简单,一是显示家里有钱,先就为儿子建好了;二是,钱不充裕的,考虑到把盖房和结婚两件大事凑到一起,钱根本不够用,所以了却一件说一件。有的父母在孩子15、6岁时就盖好了房,问题出现了:房的确是在这儿戳着,订婚时也好说,可到孩子21、2岁结婚时样式不时兴了。财大气粗的自不说什么,“翻盖,要什么样的盖什么样。”图的就是高兴;村里更多是经济拮据者,经不起这折腾,就紧巴巴地盼着儿媳妇不那么挑剔“结了婚得了”,大多还是不凑合,“盖不盖?不盖,你找别的儿媳妇去!我是不去。”此时的女方腰板儿硬、口气壮,怎么办?征求儿子的意见吧,“喜欢她”就得咬牙勒紧裤腰带“翻!”翻是翻,小打小闹,往往还是过不了儿媳妇精明的眼光;一咬牙一跳高“我上辈子缺了什么德,越是没钱越是来这事!”气归气,恼归恼,房子还得翻盖。于是乎,借了高墙似的债翻大发了……儿媳妇心花怒放,“我方圆满胜利!”,喜洋洋进入婚姻殿堂;三天未过就气回了娘家,“那么多的债,还几辈子啊!散!”男方三顾新妻,就差三拜九叩称老祖宗了,终于搬回金身,干吧!
当然,也有少数不挑就结婚的,可是儿子儿媳妇见人就诉苦,“住的这是什么房啊,老子也真够让我们丢人现眼的。看看人家,最次的比这都好……”父母不说什么还好——只把苦水往肚里咽,千万别实话实说“你个白眼狼,盖这房老子容易吗?这里面有你几分钱……”否则“世界大战”一触即发;即便忍气吞声,两代人亦难免和不来——新房与旧房近的还隔几个星期来看一次,远点的,“过年的时候应该可以见个面吧”……
里父知道这种情况的严重性,有一点处理不好就前功尽弃。可他是这么想的:儿子也18、9了,到找对象的时候了,必须把房盖起来不能让人瞧不起。在这样的思想支配下,在房南的一块空地上拉土填坑、拓展院子,紧接着筹备大北屋;拉砖、沙石、木料,终于在‘99年动工了。建地基这一部分时,他叫上了亲戚、老乡来帮忙——没有工钱只是管饭,在村里很兴这个。这时主要用的是用排子车从砖厂一趟趟捎回来的不要钱的瘤子砖,因为请建筑队的人用这个,人不高兴,而它用在下面潮点也不怕。里父早些年也在村里盖房,后来岁数大了不想再挣那份儿钱,就很少干了;现在挑起这事,只好又带头干起来。十多天下面终于完成了,改请建筑队,不到一个月,建成——这可热闹了,不仅是收拾。
当初里程就不想让父亲盖房,想,我还说不准在不在这儿住呢!我可不想在农村待上一辈子。这是什么世界啊,没文化,更没什么发展的余地……他一心通过上学,高中、大学,然后在城市中找一份工作——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可这一切,他给父亲说了一次,也是唯一的,当时就遭到了毫无余地的斥责“你懂什么?这都是为你好。”他再也不敢跟父亲提而转向母亲,母亲疼儿子却管不了这么大的事……现在不管怎么说,房已经是起来了。
里父通过对儿子近来言行的观察不得不承认,儿子的上进心太强。他不想在农村,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再怎么着也得留在身边;现在我花这么多钱,费这么大的力气,他一定看在心里不会轻易下决定远走高飞。我的儿子我了解,和我年轻时的脾气太相似了,倔得出奇,怎么样?我还不是转过来了吗?没办法,外面没人没关系好混吗?在家里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凭手艺自食其力这么多年我也过来了!我就不信,儿子不体谅老子的一片心!只要他一到20岁就托媒人说个邻近的姑娘,过个一二年娶进门那就大功告成了,只等抱孙子了。到那个时候啊,我就是吃再多的苦也值了。可眼见儿子越来越不服管,压也压不住,势头有些吃紧……终于,在北房建成的一个月后的晚上,爷俩儿谈了一次话——可以说是,国共第一次大谈判。
此时正是里程参加完中考以后,得知自己考了全班第二、语文成绩第一,但在众多考生中只占300多名属甲等自费生的时候。当时,前20名为优等生……这所高中是全县乃至全市同类学校中成绩极为突出的,能考上极为不易。里程得到这个消息,先是有些沮丧,认为自己不该考这么低;还是正在教学的二姐说“你考上了,成绩还不错呢”他的心这才有底,只要我在高中时更加讲求学习方法肯定会取得好成绩;在高二分科时就选择文科,这是我最擅长的了……这种想法在两天后的今夜被打破了。
“儿子,我知道你考上了,成绩却不怎么样;我还知道你上初中时学习成绩也不赖,那是因为你的用功,那已经到了你用脑的极限。我听你二姐说,高中的课程比初中要紧得多,难得多。我怕你学不好心理负担太大,还是…还是别上了。”父亲首先说出几天来的决定。
里程懵了,顿时眼前直冒金星,一切美好的理想就这样破灭了?“爹,你不是说过,只要我考上了就支持我上吗?现在的成绩是差些,但我敢肯定,判卷的老师有误判的,或者说我答对了一部分他一分也不给我,像政治、历史,我都拿的出手,平时在班里就没少过90分,可是现在才60多分,这是让人难以置信的;物理、化学分数低,我学的是不理想,考那么少对不住您,可总体上除了前20名的,这两科别人的分数也不很高啊!爹,我的理科不好,数学考的也不错吧,上了高中,高一我要被理科拉分,可到了高二、高三,我完全可以凭着文科的好底子站到好的成绩的队伍中去。您为什么不让我试试、不给我一次机会呢?我想上学,我的理想就是要通过上学实现的。”
里父早就料到儿子不会轻易答应,于是紧着把准备好的理由说出来,试图一举打消儿子的念头。“我不是不想让你上学,你也知道咱家的情况,没那么大的收入还盖了房,以后你二姐出门了连她教学的工资也没了,就凭我从地里抠粮食的钱……你娘的身子骨儿也不好……再说了,你看村里上高中的,一个个的不都又回来了吗?还是照样戳牛屁股、种庄稼;几年下来,除了在教学的两个,他们还不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再看看,因为上学花销大,他们家都成什么样了——上学没让他们翻身反而是背了一屁股的债,为啥啊?‘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你不想让咱家也那样吧!我和你娘可经不起这折腾……”
里程听到这里心中很痛苦,爹说的没错,上学的确增加了那么大的负担,可我怎么就甘心不上呢!“爹,这些我都很清楚。我认为关键是他们没能力,上不了大学总可以在外面找工作上班,上什么班比在村里不好啊,没有,他们回来了,回来了应该想想怎样更好地运用所学的知识找出一条致福的路吧,也没有……归根结底又回到了老根据地,从事已经不熟悉的耕地、种田……他们没选择好道路,这是一种必然……”里程的话还没有说完,父亲就嚷开了。
“一说这,你的大道理就出来了。说得好听,你知道办起来有多难?你看不透这形势啊!看看你张大爷,好讲大道理,过的还不如咱家。我也能讲,比你讲的还利索,可是讲它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家里没粮食了,你讲上一天还是空的,第二天就不讲了;瓮里没水了,你甚至连一天也讲不了就四处窜着找水了。人这一辈子不容易,别总是不切实际,要看实际,要脚踏实地!咱们外边没有人、没关系,就算你考上了大学,继续上,把家里和弄的没一分钱,外面是堵着要债的人;我们苦熬着,你找不到好工作又回来……你非要走到这一步啊,我的儿啊!”父母的眼中都莹光闪闪,仿佛无尽的哀伤、苦难已近在眼前。里程不禁哭出声来。在这样的氛围中,一家三口似乎只能听到哭泣声。良久,里程擦了一把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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