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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帜》1


“什么?我还没听过有这样的村名,你去问问别的人吧!”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背包男人在打出租车时得到这样的答复,他只好再走几步,向一个中年男人。
“以你说的大概方位,我估计是南马新村。以前叫什么倒没印象。这样吧,我拉你到南马新村看看。”
“那好吧!谢谢您!”他说着上了车。
“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是来探亲的吧!”司机随口问道。
“啊……我在北京十多年,家乡的话说不出来了。亮马村就是我的故乡……”他突然打断了话头,扭头望向窗外,双眼湿润了。司机见他有些反常也没有再说,只专心一意地开车。这个男人叫里程,他从市里下火车后在长途车站就见到了开往南马新村的车,但不敢确定那就是自己要去的地方,于是仍以九年前的记忆乘车到县城。这里变化很大,他几乎认不出来了。“老家不知是什么样子,难道还是老模样?”他不由得想。
一路上是逐渐变颜的建筑物,让他不解的是,越靠近新村变化越大。夜幕已经拉下,出租车穿过一个小村庄。里程记得,它以前是最穷困的村子,现在规划小区似的情形太让人振奋了。
“前面就是南马新村。”司机说着在村口停下。
这的确是家乡的位置,他看到了那棵大柳树。不想有这么大的变化,他想着正要付钱,“为什么不开进去呢?”他不解地问。司机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里程一头雾水地下车,出租车调头缓缓离开。
路灯还未亮。里程站在通往新村的路口上,旁边有一块一人高的石碑。他走上前掏出手机,借微弱的光亮看到“南马新村”四个大字,下面是“非本村车辆请绕行,谢谢合作!南马新村村委会”。里程这时才明白出租车不进去的理由,但随之更大的疑团产生了,“为什么?”
“在今天,在新世纪第十四个年头九月十日的今天,我倒成了旁观者!”他默默地想。
里程是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久违的故土的。站在这里,他没有了成功的自豪感——他几乎成了一个罪人,心中无法推却的愧疚感沉重地压着他……
五彩的路灯齐齐地亮了,它们分布均匀地悬在半空——不见灯杆,像星星的眼。眼前是隐隐可见的一栋栋整齐的二三层小楼房,较远处的摩天楼林立,透出都市特有的霓虹光彩。宽阔的公路上一尘不染,两旁茁壮的小杨树在微风的吹拂下齐齐地摇向里程,而后向相反的方向弹回。他现在,唯一想见的就是故居,亲眼看看父母留给自己的家园。可怎样面对见了面的邻居、朋友?借着月色装做陌路人混过去?照他以前的思维这样可行:被认出来就抬起头面带微笑地说:“几年不见了,大爷您还好吧!”一边说着脚下的步子却不停,还没听清对方的回答就已转进了胡同。现在呢?父老都富起来了,九年前的事已忘了吧!人的生老病死本来很平常,尤其是死,不论是冤、苦、痛或快乐,与他们也没多大关系,顶多只是两三个月的议论——谁的孝敬、不孝以及对死者的评价——只是谈资,一阵风的刮过再就很少有人提了。谁不是到了周年、祭日才扮出怀念、敬重祖宗的面孔提着贡品上坟,面对着石碑或仅是凸起的坟头,想起就在下面的亲人才有几分真正的痛,于是添土、献花圈?在他的心中就是这样理解世故的“亲情”。见到乡人尽可仍抬着头,挺着胸脯上前打招呼,只要自己不提过去的事,第一次见,对方不会主动提及让人心动的往昔。一语带过,顶多再说“我还有别的事,咱们改天再聊”就顺利过关了。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而折磨自己,或许自见到第一个人开始,不到一个小时全村的人都会知道自己来的消息,随之是流言蜚语暗暗铺天盖地的散开。也很少有不知趣的人才来打报告,谈到令双方都不舒服的话题。就假装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道,任凭它们散布——都放开了就不会有什么事触动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挺起了腰板昂首走向村里。这里建了一个大型的喷水池,现在天气凉爽,本来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这里散步,但今天奇迹似的一个人也没有出现。凭着记忆,他来到了生活十六七年而后没有规律来过几次的位于村西南的家。因为还是他的名下,村干部没联系上他不敢轻易改建,所以一前一后、一新一旧的房子还在那里伫候。此时,对面二层楼大门口的两只节能灯亮着。“九年了,又有几个人来呢!”他想着,缓步来到了旧院的门前。
大门已很是破败,铁框上的深红漆已斑斑脱落,上面的几块木版摇摇欲下。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抚摸它。“这是熟悉的。多少年来一直没换过的锁啊!”里程仿佛看到了父母亲一次次进出门开、锁的情景:……从兜里掏出钥匙,另一只手拿锁,插进去,拧动好几下才可以打开;锁的时候要连磕几次,见锁上了还要翻拉几下以确信……“没想到就这样,父母还没丢弃它,甚至人去院空也要用这把忠诚的老锁来看守家园。”他的泪水再也不能待在眼眶中了,不能节制住地流下来。“爹娘,儿子愧对你们呀!”他心中默默地诉说着跪在了地上,“嗵…嗵…嗵…”连磕了十多个头,地上除了一个深坑外就是湿了一片的土地。“不,不,我不能这样。我要振作起来进去看看,看看父母永远也不会见到的情景!”想到这里,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站起来,抬头把目光集中到那把老锁上。他像是认出了小主人,知道自己也该休息了似的,从锈迹最深的锁脖儿处齐齐断了。锁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里程弯腰捡起它,深情地望了两眼,又缓缓从门上取下半截的锁脖儿,用手帕包好装进口袋。
他费力地推开门,随着“吱…吱…”的怪叫声,门开了半扇。闯进眼帘的是半米高的野草,“看来,这些年一直没有人到这里了。爹娘,不孝的儿今天来了,却看不到二老的容颜,不能孝敬二老了……”他泣诉着正打算进入,后面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程子……是你吧!”他扭转头,眼前是一位头发已是苍白、胡子花白、满脸皱纹、双手拄一支铁拐杖、身上穿着老式中山服的人。“张大爷,您老身子骨儿好吧!”里程吃惊地问。
“还行!十来年不见你了,你还在北京吧,孩子,你早该回来看看了。走……走……先到大爷家坐会儿。”老人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大爷,您先回吧!我想先看看家里再去您家。”
“你这是干啥?到大爷家还嫌生啊!你大娘知道你回来,我没把你带回家还不把我骂死啊!走,先到家里吃点东西,我再陪你一块儿来。”里程委实没心情去老人家,他想着明天再去各位亲、友家探望——现在一点东西也没带,不好意思。但,盛情难却,他还是掩上门,搀扶着老人一块走。
这位老人是张国栋,如今住在带院子的二层楼里。他家的大门口与里程的旧宅的门口仅偏几步。正对门口的车库里停放着一辆桑塔纳轿车,这使里程不禁想到他刚去县城上班时老人家的情景:房子与自家的差不多,有一辆半新的拖拉机,没有牛羊,只有一条黄狗……也就十一年吧!国栋进门就喊:“老婆子,快出来!柱子、柱子媳妇出来,看看谁来了!”
这一嚷,把全家人都惊动了。柱子娘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这异常的腔调边往外走边说:“大晚上的,老头子你嚷什么……”还未说完就看到了里程,话嘎然而止。她感到面熟,一时竟想不起来是谁。
      [连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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