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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r title_542410='易碎的文明:两宋简史 (长篇连载)';
var body_542410='闲 话 两 宋
综 论
一
童蒙初开的岁月,关于宋朝的印象,大多来自那几部著名的评书和小说,再有就是兄长的中学历史课本。最早的英雄情结萌生于此。这是一种淳朴的印象,我的想象力经常不忍突破它们划出的界限。
后来读历史课,宋朝和北方游牧半游牧民族的虎视、和贫弱、和岁币、和靖康之难、和偏安密不可分。那时候没有机会接触关于宋朝的其他正史野史,书本教给我的历史观,总是激愤地从结果去批判过程的不合理。中国近代百年耻辱,我们由衷地盼望一个强大的甚至说是一个强权的时代。我们激赏汉唐的武功和孜孜不倦的开辟疆土的渴望。在这种历史观下,宋朝不是一个光荣的时代。
那时候没有领略过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和沈括的《梦溪笔谈》,也不知道宋朝书院盛行、朱熹和陈亮可以行“王霸义利之辨”,甚至从来没有注意到我们引以为豪的四大发明中有三项诞生而且娴熟地运用于这一时代。
幸运的是多少可以读到一些宋词。从儿时逐渐开始的对宋词的极端迷恋,经历了短暂的漂泊、对人生的一些无奈和失望,到今天依然不改。对于我,个人的一切际遇和心情,在宋词里可以找到清晰的映像。
宋词展现的自我意识是包括唐诗在内的既往的以及以后的文学形式中很少有过的。从文字间看得见吟者的心灵。今天,中国人似乎可以随意地挥洒个性了,然而偶然间回头看一看,即使仰视,我们也望不见它的顶峰。我们行进在错误之中,如果能够在经过静处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们应该惭愧。
靖康之前,宋词少有慷慨激昂之作,思想不受压制、没有拘束,意境自然深远;靖康之后,可取的则多是慷慨激昂之作,由于未失北宋风骨,所以气度依然不凡。
那些因诗文而传世的人物,用诗文记录了他们的快乐和忧伤,他们的快乐和忧伤,流淌成河,使我们这个民族有了温暖的历史归属。
让我们回首,穿越千年的依稀薄雾,努力去辨认那个被我们称作积贫积弱,时时为之扼腕叹息的时代。
从技术上看,宋朝的强大是全方位的。除非非要把不稳固的广大疆域、开边拓土的决心和穷兵黩武的国策作为强大的象征。宋朝恰恰不是这样一个皇朝。赵匡胤这个正宗的马上皇帝,却自觉或不自觉地把妥协和宽容作为了立国之本。尼克松说:“在这个现实世界中,政治就是妥协,民主就是政治”。我读不懂这句话。或许赵匡胤与其心有戚戚。
曾经天真地以为,以北宋的国力和科技,辅以严格的纪律,致力“先军政治”,北宋的军力将是气势恢宏、无坚不摧。然而看看历史和现实中尚武的朝代,它们无不根基脆弱,科技创新褊狭,文化更是只靠几个天才来点缀。它们兴盛得也猛烈,它们衰败得更迅疾。如果宋的成就是一颗果实,那么当初播下的种子不是武功,或者说武功的种子永远不能结出这样的果实。
赵匡胤一番侃侃之谈:“人生如白驹过隙,所谓好富贵者,不过欲多积金钱,厚自娱乐,使子孙无贫乏耳……”,不仅释去了兄弟伙的兵权,同时树立了一种人人乐于接受的价值观。从此,宋的“主流民意”始终是和平、是宽容、是安逸。甚至靖康之耻激起的波澜也很快地被它平息了。“废池乔木,犹厌言兵”。这种民意一直延续到陆秀夫负赵昺蹈海,中国进入一个黑暗的和平年代。
同时代的世界上,无论经济、科技还是文化,没有另一个王朝,另一种文明能望见宋朝的项背。综合经济、科技、文化,宋朝的高度和前进速度在我们已知的领域,前所未有:
北宋中后期每年财政收入在六、七千万贯上下,南宋则常年保持在亿贯以上。宋朝税负之重后人多有诟病,但是没有雄厚的基础,单靠横征暴敛,上面的数字恐怕是在梦里也不可以想象的。
1162年,广州、泉州、两浙市舶司关税收入200万贯,海上贸易繁荣程度可见一斑。南北相互戒心很重,陆上边贸虽多有限制,亦大有起色。
商业经营方式灵活多样,记账等商业技术提升很快。对货币有了新的理解。政府信用和民间信用均有应用。政府开始调控经济。
现代考古显示,宋代钱币流传之广,令人惊讶。
工业虽未脱离手工生产,相比传统手工业,规模和技术都大有进步。
宋词自由、简洁、有音乐之美。散文深受影响,无论抒情、议事,达到了文章的极致。借助上流社会的喜爱和推广,书法、绘画名家辈出。宋官窑瓷器成为“千古绝唱”。
学校广为设置,教育相对普及。“性本善”取代“性三品”,平等思想初现端倪。科举逐步完善。学术气氛自由,争鸣、思辨色彩浓厚。开放私人修史,为后人留下丰富的印证资料。
与工业、航海、军事、文化传播等相关的实用科技发展迅速。以社会需要为依托,一些学科略显雏形。
都市生活丰富多彩,市民文化抬头,各种娱乐、竞技项目层出不穷。
我们对异族并吞始终难以释怀。反而西方人以旁观姿态,对宋朝评价极高。在他们看来,宋朝是光荣的时代。
两宋三百年,充分展示了一种文明的绚丽和韧性。虽然没有沿着自己应该固有的阶梯拾级而上,但是他从来也没有消亡过。经过汉族以外的政权注解,他的后人失去了自信,尽管饱含深情,却无法在行为上接受那条前途荆棘密布、回望杂草丛生的道路;今天,西方现代文明成功地覆盖了这个世界,他的后人不得不疑虑这条未知的路通向何方。于是无论如何欠足,我也无法看见他复兴的前景。
不妨适应了用欣赏的心态去看。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改变朝代更替这个结果,用我们习惯的方式表述:产生、发展、灭亡。我疑惑抨击宋朝的声音。我们欣赏一朵花,赞美她盛开时的美丽,感伤她凋零时的凄凉,花开花谢,本是一种固有的气象,或者说是气数。讨论它为什么不开得时间长久一点,有意义吗?
北方游牧的骑士,为了拓展生存空间,挟着极地的寒流呼啸而来,又匆匆退去,留下残枝败叶,落英缤纷。民族融合的代价巨大。发展受到了制约,暴力击溃了尊严,惶恐取代了自信。
国号中华已近百年,我不至于愚昧到坚持夷夏之分。最终毕竟落后在形式上战胜了先进,留下的是割裂的文明。今天,它的碎片处处可见,然而再也无人关心那些未知的、永远不会出现的种种可能。我不知道“造极于赵宋”的华夏文明如果不流血地继续一路演进下来,始终走在欧美的前面,世界的近、现代史是否还会一样的鲜血淋漓?如果我们占据了领先于欧美的另一种现代化的开端,按照既有的节奏存续下来,那个假想中的华夏,与我们生活的这个日渐西化的中国,哪一些景色相同,哪一些景色迥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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