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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麒麟

                                                                                 作者:墨望山

第一章 华山之变



    西岳华山,北临黄河,南靠秦岭,雄奇伟拔,乃以峻陡险绝而著称。“华山”之名,东汉班固之《白虎通意》有记,中言“西岳为华山者,华之为言获也。”《史记》中又载此处乃轩辕皇帝会群仙之所,黄帝、虞舜都曾到此巡狩,可见自上古便是名山。只因其过于险峻,故唐朝之前鲜有人登;即便在这数百年后,除有文人骚客、樵夫药农在不甚陡峭处出没之外,深山之间更少觅人踪。

    此时正值腊月,抬眼望去,只见山峰藏在灰白的云层之中,杳不可见;厚厚云层低低压下来,如在头顶,触手可及。空中灰蒙蒙一片,鹅毛般的雪花自那灰色中下落,被呼啸的寒风席卷了,扑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疼痛。

    这大雪已下了三天两夜,茫茫洒洒,覆满山峦,放眼尽是白。偶有野鹿山狼的身影闪过,如同掠鸿;早落光叶子的灌木丛中,一只寒鸦鸣叫起来,声音嘶哑,叫了两声,一阵狂风刮来,便没了声音,山中尤为空寂萧瑟。

    原本崎岖的山道早被大雪抹去痕迹,地面的积雪已然过膝,每走一步都要费上不少气力。三个身影便在这雪中跋涉,前面两人围着长巾,带着皮帽,紧裹着黑色的粗布袄子,罩了羊皮褂,犹自觉得寒冷,不时停下呵气,搓着双手取暖。后面那人身材消瘦挺拔,似乎高出那二人不少,却是因他脚下轻盈,飘然行于雪面上之故。然细细望去,他身后却连个淡淡的脚印都没有留下,可见纵跃腾挪的轻巧功夫非比寻常。他一身青袍,头戴斗笠,穿得甚为单薄,寒风将袍子灌满了,如同风帆一般鼓涨起来。雪不时打在脸上,渐渐融成水流,他却丝毫不觉寒冷,露着脖子,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向着远方张望着。

    积雪渐渐更深,走起来愈发困难。前面两人喘着粗气,身后两条深深的沟壑,在雪地中遥遥伸向山下。后面那青袍客也不催促,在他二人身后耐心跟随,时不时伸手扶他们一把,眼神中满是关怀。又行了约摸一个时辰,方走出四五里地,那青袍客忽停下脚步,提气叫道:“前面可是宁掌门?亲自相迎,折煞柳某了!”他嗓音雄厚悠绵,虽是逆风,却透过这风雪遥遥传出数里,显见功力深厚,绝非等闲。

    前面二人正艰难前行,听到此言不由一怔,双双抬起头来,却被扑面而来的风雪吹得睁不开双眼,不由脖子一缩,回过头去,却看到青袍客虽言语客气,双眼却饱含忧思,一张青白脸上却殊无喜悦之情。

    在风雪尽头出现数个灰色身影,竟是如风一般向三人靠近。从那处遥遥传来一阵朗朗笑声,绵长响亮,中气十足,不由让人精神为止一震。笑声未绝,人却已经来到了面前。为首的乃是一位灰袍老者,他光着头顶,并未着冠,低矮精壮,面色赤红,双目如电,笑容可亲,想来便是青袍客口中的“宁掌门”了。

    宁掌门身后跟随的数位灰衣人中,前面赶来的两位年纪较长,皆有四十开外,一个高瘦,一副悠闲自在的书生打扮,另一个魁梧,目光炯炯,却有一张比女孩子还要白净的面皮。这二人都身背长剑,在雪地上疾奔如飞,如掠惊鸿,显然都功力不浅。但仔细看来,那魁梧的汉子落在雪地上的脚印更重些,显然是落了下风了。

    片刻,落在他们身后十丈左右的四人紧接着也到了跟前,乃三男一女,无一不年轻俊秀,英姿飒爽,于寒风当中挺拔秀立,比起这青袍客带来的二人用棉袍紧紧裹了自己、长巾遮面,却是潇洒得多了。

    眼看人数齐了,除宁掌门外,数人齐向青袍客抱拳齐声道:“恭迎柳先生!”动作整齐,姿态漂亮,不仅声音起落一致,连抬手落手都不差分毫。这柳先生看了,心中也不由暗暗喝彩,暗道这华山派果然名不虚传,眼看这宁掌门座下弟子个个都精干得紧,看来自己所托付之事应当有望了。

    这柳先生心中虽作此想,脸上却并未露出丝毫赞赏之意,只是对几人略略点了点头,转头对宁掌门道:“宁掌门,柳瀚章此来多有烦扰,恐怕给华山派带来灾祸了……”

    那宁掌门甚是豪气,朗声笑道:“柳兄弟言重了!自十四日接到你的信,我就已经安排人手到各派下了帖子,现在除武当之外,其他四大门派都已派人在路上,不日即到。”

    柳瀚章微微点头,道:“多谢!”又伸手指着身旁两个包得粽子般的人道:“那他二人我就交给您了,在下这就下山,时间紧迫,再耽搁恐怕就来不及了!”

    宁掌门此时也面色凝重,道:“兄弟放心,这事既然交给我宁海通,我华山派拼了命也要保二位平安!”他顿了顿,想了一下,道:“幼文、程殊、简毅、庭远!”四人应声出列,便是那书生与三位年轻男子。宁海通指着四人道:“如兄弟不嫌,我这几个弟子虽不成器,关键时候却也能帮得些手。”

    柳瀚章转头向四人望去,那书生仍是一副悠闲自在状,三位年轻人则意气风发,风华正茂,不由心情激荡,心知四人若与自己同行,恐怕是有去无回,便道:“在下此去凶多吉少……”

    他话还未讲完,只听四人齐声抱拳道:“愿助先生一臂之力!”柳瀚章见四人脸上都是坚毅之色,看来事先宁海通已经将此事的重要性告知门人,再推托也没什么必要了,于是一咬牙,抱拳道:“如此,就谢谢各位鼎力相助了!”

    他正待转身离去,却听到背后一声轻喊:“柳叔叔!”听嗓音竟是位极年少的女子。几人转头看去,开口的便是原本跟着他上华山的那两人中的一个。那少女裹了长巾,看不清什么模样,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冻得发青,一双秀长的眼睛却神采飞扬,灵光外溢;另一位同行的乃是一个少年,同样看不清面容,裸露在外面的肤色黝黑,浓眉大眼,颇有勇武之风。二人原本在一旁默默无言,现在却不禁上前几步,拉住了柳瀚章的衣袍,言语中分明露出几分不舍与担心。

    看到他二人对自己如此关怀,柳瀚章心中感慨万分,想起一路上三人所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历程,原本一张冷冰冰的脸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道:“丫头放心,叔叔过得两三日便上山来看你们,你且与秉钧在这里好生住下,等我消息便是了!”

    那少女乖巧地点点头,依依不舍道:“柳叔叔一路小心!不用担心殊雨和秉钧,我二人一定乖乖地听宁掌门的话,您就放心吧!”

    柳瀚章赞赏地点点头,拍了拍二人的肩头,又对宁海通抱拳道:“在下就此别过!”宁海通忙回礼道:“兄弟小心!两日后可到莲花峰华山总堂找我!”又对几个即将出行的徒弟说道:“你们几个也要小心!”

    虽然他一张圆脸在笑,却掩不住眼神中的黯然神色。他心中知道此行凶险,大徒弟闵幼文、三徒弟简毅、五徒弟程殊、小徒弟乔庭远此去不知是否还能回还,便如同送自己的孩子去作战一般不舍。

    那大徒弟闵幼文年长其他几位师弟十数岁,为人又极是聪明机警,眼看师父神色不对,赶忙笑道:“师父放心,幼文自会好好照顾几位师弟。”他又对那精壮汉子道:“古师弟,这里就交给你了!”

    那姓古的汉子点头道:“师兄放心!有我古文在,决不让师父操劳!” 

    闵幼文刚转身欲走,却又转身对宁海通道:“师父,你与众位师弟暂时不要住在莲花峰总堂,暂且到苍龙岭祖居去住吧。”原来那莲花峰甚是险要,三面峭壁,只有一面有路通向南峰,虽然易守难攻,但倘使有大股敌人来袭,恐怕失陷是在所难免。而苍龙岭地势险要,群山耸立,沟壑纵横,加之华山派祖居又在极为僻静隐蔽之处,不是本派之人极难寻到,故此华山派自立派以来,若有灾祸,都避居苍龙岭。

    闵幼文原本身有功名,又足智多谋,素来是华山派的智囊,宁海通也对他言听计从,当下点头道:“下午便叫他们把东西收拾了搬过去,你放心去吧!”

    几位师弟都是心中一沉,心中俱知这次的敌人看来绝非等闲之辈。别说是入派不久的他们,就是已经在华山学艺十五年的古文,也是头一次碰到如此严重的事态。

    闵幼文沉吟片刻,又道:“莫要留下痕迹,房中撒上些许硫磺醋水,东西南北布陷坑疑阵。”

    柳瀚章用赞许的眼光看着闵幼文,原本对这几人还很担心,但看来此人心思细密,行事谨慎,说不定在自己办事的时候能帮上不小的忙,心中不由又有了些许希望。
 
    “为何要在房中洒硫磺醋水?”一人悄声问道。问话的是即将跟随柳瀚章出行的三位年轻华山弟子中的一个,他一缕长发留在额头,眉清目秀,说话细声细气,如同女孩子一般,这便是宁海通的五徒弟程殊。他虽然长相秀气,出手却极是狠辣,所学也是几人中最驳杂的。
 
    “想必是为了避犬。”另一个少年答道,这少年身材欣硕,乌眉白面,双目炯炯,端的一个相貌出众的少年,便是华山众徒中最小的乔庭远了。不过他虽是众人中年龄最小的,来华山也才不过三年,却极有天赋,剑术是除大徒弟闵幼文外最好的一个,也聪明机智,非寻常弟子所能比,遇到敌人也不胆怯,故此宁海通叫他随柳瀚章一去。

    另一位五徒弟简毅却是个木讷老实之人,长相也殊无特别之处,却做事踏实稳中,步步为营。平常亦是话最少的,这时也只是在一旁并不言语,却拿眼睛看着师父身旁的那位华山派的女子,眼中颇有依依之情。那剑眉长目、英姿勃发的女子便是宁海通的四徒弟秦秀君,她与简毅自小有婚约,两小无猜,同到华山学艺,情感甚笃。秦秀君明知此行后可能再见不到未婚夫,此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两眼积蓄了满眼的泪花,怔怔地呆在师父身旁。

    眼看宁海通几乎倾尽华山派之全力,柳瀚章心中甚是感激,对宁海通点点头,转身便向山下匆匆而去。

    眼看华山四弟子跟在他身后,都渐渐远去了,宁海通的笑渐渐从脸上消淡的,他长长叹口气,道:“他们此去,却是险恶之道啊!”

    他话音刚落,秦秀君的眼泪便流了出来,雪花扑在热泪上,霎时被融成水,顺着她白皙的小脸留下来,又中途结成了冰渣。

    宁海通摇摇头,回头看到殊雨和秉钧还在冲山下挥手,微微一笑,道:“丫头、小子,咱们走吧!跟着伯伯先到总堂去。”转身带着两个徒弟超山上走去。

    殊雨和秉钧点头称是,紧步跟了上去。雪地中甚是难行,两人也不叫苦,只是努力搬动两腿向前挪移。还好宁海通三人走得很慢,不过两人虽然勉强能跟上,却也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

    又向上行了一阵,风雪更大了。殊雨回过头去,刚才柳瀚章下山的地方早已是茫茫雪地,杳无人踪,心中不由怅然,心中默默道:“柳叔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正想着,脚下却突然一软,耳中只听得“咯”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突然就掉进了一条诺大的冰缝中。

(待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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