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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卫轻一笑
    

一、黄金之树

    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十日是农历十月初一。
    老人说这一天是鬼出来的日子,早上出来看见小区的三角地里有许多烧纸的灰烬。
    今天太阳很好,如云不知哪里来的兴致,非要拉我去三里河看银杏树。
    天冷了,银杏树叶黄的耀眼。
    树下看黄叶的人很多,就象一群游鱼翻腾在金色的海洋里。
    看着这满眼的金黄,心突然就有些融化,仿佛身边这两排银杏真的成了黄金之树,周围的黄金之叶将我们这些凡人凝固在其中。
    如云的快乐是许多日子以来很少见到的,她在相机里留下了各种姿势的影像,非常美。
    我一直不喜欢照像,可看到这么多灿烂的叶子,也忍不住让如云给我拍了些。

    开车回家,银色的旗云象一滴水溶入长安街的车流中。如云小鸟依人地坐在我身边,翻看着数码相机里的图片,车走到象一个巨蛋似的国家大剧院附近时,我突然感到如云变了,刚才她还象一个欢快的小麻雀,现在却一下子静了。
    我看了看她,沉默无语的她眼角慢慢渗出了泪滴。
    我伸手拍了拍她说,云,你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车子缓缓地在长安街上移动,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身边的空气就象凝固了一般。
    “我们分手吧!”她说。
    这一刻,一片空白,我的车子一下子停住了,天安门广场上的纪念碑象一种预兆不失时机的跳进我的眼中。

二、白银之翼

    窗外太阳依旧,可我却感到黑夜,寂寂沉沉将我淹没。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覆着不能入睡,酒精在我体内如火一样燃烧,让我有一种不愿再活下去的冲动。
    如云走了,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
    这是她第三次提出要分手,我没有象以往那样哄她,求她,我默默无语,算是同意。
    我静静地看她收拾好她要带的东西,然后看着她提包打开房门,她最后又回头看我一眼,眼中充满无尽的幽怨。
    我本想站起来说声再见,或者大度地去送送她。可我没有,我坐在那一动没动。不是不想动,而是我真的动不了。那如海水一般充塞在心间的辛酸,在她拉开房门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无以言明的痛,不是第一次让我心底鲜血淋漓。
    
    我喝了很多酒,我想就这样什么也不想地睡去,那怕不再醒来。
    可我还是不能入睡。
    我又一次拨打那串熟悉的数字,可电话的那头依旧是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不知道我已拨过多少次了,我只想听听家乡父母的声音,可是却什么也没有,一点声音的提示都没有,仿佛我根本就没有拨打过。
    我很想家,我第一次如此猛烈地想着家乡。
    我想立刻回去,只是天已经黑了,我一次次地劝自己,不用急,明天吧,反正家乡在那里,它不会自己跑掉的。
    可回家的念想一次比一次强烈,它象最激烈的海潮击打着坚固的堤坝。
    我无力反抗这种近似疯狂的想法,醉酒的我,被一股思乡的魔蚕食着无法控制的心。

    我打开车门,坐好,用手抚摸了一下方向盘,我决定开车回家。
    车子离开熟悉的小区,驶上四环路,环路上车不太多,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城市里五颜六色的灯火飞快地在我眼前变换,就象彩色的眼泪,干了,又流淌出更多。
    车到高速路收费站,我下意思地减慢速度,可忽然发现,我竟无法将车慢下来,换档、刹车、油门都不可思议地失灵了。
    当红白相间的挡路杆被我银色的旗云轻轻拨到一边时,我的心就象一块大石头坠落悬崖,以自由落体的加速度向茫然不知所措的未来疾落。
    我看到后视镜里,收费站象一个被遗弃的水晶宫殿,越来越小,象一块冰一样融化不见。
    无数的车从我身边飞速向后,嘈杂的叫骂声迎面而过,还没传入耳中就被风吹散。
    车子象白银铸就的翅膀,飞翔在公路之上。我感到冷,身边的空气中充满着令人发狂的寒意。风穿透车窗玻璃,击打着我咬紧的牙关,下一刻会怎样,那些关于我与故乡的过去之迷,能不能让我真正明白。
    我向上天祈祷,车子能在快到家乡的时候耗尽最后一滴油,让我能回到我想到的地方,就是死,也让我死在家乡的土地上吧,拜托。

三、无情之恨

    车子继续飞驰,对面晃人的大灯一闪而过,然后又是无尽的黑暗。
    黑色的缝隙里我看见如云那绝望的双眸,一阵心痛让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如云走之前她让我看了相机中的图片,我又看到那金黄的叶,散乱的人,花儿一样开放着的如云,还有我。我本想说这不是很好吗,可话还没说出我就惊呆了。有我的照片,共七张,都是我一个人。
    对,一个人,没有别人。两排黄金之树伸向远方,我一个人站在那里,象站在黄金之门中。
    她失魂落魄地对我说,你知道吗,我不离开你,我想我会死的,我真的受不了,有多少个夜晚我都想打开窗子跳下去,看见你做恶梦,我的心比刀割都难受。
    你做梦时,你的右手会卷曲成握刀的形状,紧紧的,就象里面没有刀也可以一下子将人的脖子扭断一样,你的眼角会慢慢流出眼泪,只至你说出那句让人恐惧得心脏可以停止跳动的话“我要杀了你”。你不知你做恶梦时你有多可怕,我就是怕你受不了,才没有告诉过你,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快崩溃了。
    她哭着对我说这一切的时候,我的眼睛潮湿如雾。
    我无法想象一个我爱的女人在黑夜里所受的折磨,那如地狱一样的恐惧是如何生生地压在她的心底,让她欲死不能。一个爱我的女人,为我受了这么多的罪,而我却一无所知。
    难道说真有那把恶梦中的青铜之刃,那它是哪个魔鬼的化身,它究竟要刺向那里。
    我只想早点回到故乡,那怕我那十年前曾经鲜血淋漓的伤口,再一次被揭开,我也要回去。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林夕,听她解释,听她诉说所有的委屈,让我心底对她的恨意平息。

    十年前我大病一场,差一点死去,那是因为林夕。
    因为我爱她。

四、回忆之门
    
    少小时的青梅竹马,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的变淡。如果不是因为在省城的一次偶然相遇,我想我可能不会那么疯狂地爱上她。
    那时我上大二了,而她因为没有考上大学,也早早地离开家乡去外地工作。
    一天晚上,我从别的学校看同学回校,刚走到学校西墙外拐角处,就听见身后有女人喊救命。我回过身看到一个男人正拉扯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往一片小树林里去。
    我跑过去一砖头将那男人的脑袋砸得直冒血,那男人嚎叫跑了,我把女孩从地上拉起来,看见她的那一眼,我一下子醉了,她真的好美。
    当她喊我的名字时,我才认出她就是林夕,几年没有见过面,没想到她变化这么大。
    后来,我们恋爱了。这一次不再是年少时的懵懂无知,我们牵手,亲吻,一切水到渠成。
    有一次她开心地对我说,她是因为我才会到省城工作的,那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一个特殊的时候和我偶然相遇。没想到是,我们会在那样的情形下见面。
    
    放暑假时我们一起回家,我和她约定,假期里我们要正式定婚,让她风风光光地成为我的女朋友,等我毕业了,我们就结婚。
    没想到一场大病竟使我们形同陌路,爱情的幸福竟如此不堪一击。
    那次是我去黑泥池找麻叔聊天,晚上回家的路上看到路边石头上蹲着一个奇怪的老头,他两眼中似乎有一种让人沉陷其中的诱惑,他冲我很神密的笑了笑,大热的天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气从头顶直通到脚跟。我回到家就觉得浑身无力,父亲去请医生,医生说我没有病。后来父母又带我去城里大医院做检查,还是什么也没有检查出来。医院里的专家说我是心理有些问题,回家慢慢静静就会好的。
    可回到家,我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我竟连手都抬不起来。
    父亲给我找来当地大仙,用巫术给我看病,道场倒是气派,可还是一点用也不管。
    开始林夕总是陪在我身边,可后来渐渐的少了。一次听一个来看我的朋友说,他看见林夕在市里和一个有钱的男人在一起吃饭,态度很是亲热。
    我不相信我爱的林夕会是那种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没有亲眼看到,我是不会相信的。
    林夕最后一次来看我时,我正倚靠在床头向窗外张望,我一直在盼望着她能来看我。透过院子敞开的大门,我看见林夕一点点走进我的视线,然后是一个男人,一个象土财主似的男人,他伸手将林夕抱在怀里,并且亲吻了林夕一下。我看见林夕一点也没有反抗,我的心一下子象刀搅一样酸痛。
    中午父亲去林夕家提亲,因为他听一个过路的道士说我如果用结婚来冲一下,身体就会无药而好。父亲去时心里一直觉得有些对不住林夕家,可回来时却气得说不出话来。父亲送过去的礼物都被林夕亲手扔了出来,她告诉我父亲,她明天就要去城里了,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父亲说一句,我的心就被刀割一下,最后我竟心痛的昏厥过去。
    我在床上躺了七天,大部分时间我都对着黑洞洞的窗口发呆,其它时间我陷入一种恍惚的睡梦里,看见自己的心一滴一滴流着血,有一种虫子一口一口地将我的心一块块地撕扯去。
    后来,我离开了家。任凭心中隐隐的痛此起彼伏,再也没有回过留有我伤心痕迹的家乡。
    我最爱的女人,却对我如此无情,她把我的心伤得连想一次家乡都会痛。那种被欺骗被伤害的难过,让我十年后想起这些,心里依旧被一种恨意堵得鼓鼓,随时都会爆裂一样。    

    车子飞驰下高速路时,我没看见一个人,所有的一切都陷入黑暗中,就连车灯也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旗云如一把锐利无比的尖刃刺入黑厚如墨的夜色,一棵又高又大的古树横空出世,以仙子的速度向我凌厉猛击,我想,一切都完了。

五、陌生之人

    太阳又一次升起。
    我用力掐了掐手上的肉,很痛,看来我不是在做梦。
    我看见面前这棵大树,离我的车子竟只有一步之遥。真是上天可怜,我在喝醉酒之后竟然安然无恙回到我的家乡。这棵树就是我们许村的镇村之宝千年古槐,站在树下看山脚下面的城市,竟也变得面目全非,十年前高高在上的大楼如今竟趴卧在群楼之下,不再有一丝豪气。
    我看看车子的油量表,指针死死地躺在最低处,想发动车子,一点动静也没有,油竟然耗得如此干净。只好下车进入村子。
    十年没回来了,村子变化不大,只是更显得破旧了。
    路上也没有看见一个人,甚至连平时乱跑的鸡都看不见。
    我匆匆忙忙走到我家门口,拍打着院子木门上的铁环,我不能想象父母看见我回家会有多开心,妈妈会哭,还是父亲会一下子搂住我。
    敲了好一阵子,竟没有人来开门。我一边疑惑一边细看,锈蚀的铁环将我的手沾上一层铁色,那破旧的木门板竟也腐朽得厉害,好象家里好久都没有人住过一样。
    不可能呀,上个月往家打电话,父母还都说一切好好的呢,怎么突然间家里没有人呢。
    我一着急,一用力大木门扇被我推倒了,我顾不得把门收拾一下,就向屋里陌冲去,还没到门前,门开了,俩个和父母差不多大小的陌生人走了出来。
    “你找谁呀?”那个和父亲有些相似的男人说。
    我一下子懵了,天呀,这怎么可能,我走错了村子?
    “这不是卫轻的家吗?”我有些结巴地问道。
    “卫轻,卫轻是谁?”那男人问那女人。
    女人疑惑地摇摇头说:“你是找哪个村子的?”
    “许村”我忙说,“这不是许村吗?”
    “是呀,这是许村呀!”女人说。
    “这不是封市竹林镇的许村吗?”我问。
    “是呀,这是封市竹林镇的许村,没错呀!”女人答道。

    我仔细地定了定神,向院子里看了一周。没错,堂屋的东北角边是草屋,以前里面喂过牛羊,院子的东屋是两间放粮食的青砖红瓦房,西屋是厨房,堂屋的西北角边是厕所。这就是我的家呀,东屋的屋顶还有我十年前种的一大瓦盆仙人掌呢,这怎么可能有错。
    “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家,你们把我爸我妈弄哪去了?”我忍不住对他们叫喊起来。
    他们象是见到怪物一样相互看了一眼,男人说:“你这孩子,你疯了,我们在这住了一辈子了,怎么会是你的家?”
    我没有理他们,我冲进堂屋,看见堂屋的正墙上挂着的“福禄寿三仙翁”画,正是十年前我去市里买来挂上的,还有满墙的奖状,哪一个都是我曾经得到过的荣誉。
    我满怀希望地大声向他们嚷道:“看,这奖状上还有我的名字,这就是我家的证据。”
    他们跑进屋里看看墙上又看看我说道:“这是我儿子的奖状,你没看见名字吗,张三风,你不是姓卫吗?”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墙上的奖状里写的人名竟然不叫卫轻,而是张三风。

六、岁月之瓶
    
    很多年了,我一直不敢回家乡,我不想去触动那个久远的痛,那一场刻骨铭心的痛。
    可今天,当我回来想翻动它时,竟然会无可寻觅。
    
    离开“我”家的小院,我去了邻居许大爷家,许大爷的两个儿子都去打工了,他们老两口应该在家吧。我进了小院,看到两个孤独的老人,不是许大爷和大娘,而是两个陌生人,我的心凉意越来越重,我问他们话,他们似乎听不见,又好象听不懂,只是看着我,冷冷的。
    我快要疯了,村子里的房屋,布局都是十多年前的模样,就连那些不会说话的树,都能被我一眼认出来,而人,竟连一个认识的都找不到。
    许多家都空着,碰到有人在的家,也都是些不认识的人,那些陌生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就象又恨又怕似的,象躲瘟疫似的躲着我,不是问什么都不说,就是一口咬定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了,可从没有见过我。
    我想这里面一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说阴谋。
    
    我回到村口的古槐下,钻进我的车里,我在想,是哪里出了问题,时间,时空,还是我的脑子。
    一切都可以假造,包括一个人,一句话,一个场景,那么,记忆呢?
    记忆里不会有假吧。
    我努力去搜索回忆里可以证明这儿就是我从小生长过的故乡的证据。
    我想起一个瓶子,一个几乎完全忘记的瓶子,它在我那遥远而不可及的年少岁月里,乘载了我对未来爱情最美好的向往。
    在我十岁那年,我喜欢上村子里的林夕,我们一起在竹林镇上学,她人很漂亮,我学习成绩很好,同学们笑我俩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而我们也真的相互喜欢上了。
    其实也许我们什么也不懂,只是好玩而已。一天我们将两个人的秘密刻在石头上放进空罐头瓶子里,用铁丝和塑料布将玻璃瓶封好口,埋在这棵树下,我们击掌约定十年后我们一起将它取出。
    如今只有我一个人来挖它了。
    我按我记忆中的位置向下挖去,差不多地下八十公分的地方,我看到真的有一块玻璃露出来,我一阵狂喜,忙用手把玻璃周围的土掏开,一个泛着青光的玻璃瓶出现在我眼前,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有一个更晶莹剔透的心形水晶和它在一起。
    我打开瓶子,看见两块石头,我一时不知先看哪一块好。林夕会在石头上刻上什么文字呢,而我的又会是什么字?
    小心翼翼地拿起看,一块上写着“我要爱你一辈子”,另一块上面刻的是“长大后你娶我好吗?”。是我们两个人的瓶子,我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原来二十年前我刻下的愿望竟是我要爱你一辈子,而林夕只是希望我能娶她。很简单的愿望,竟都没有实现。
    时光改变人间,岁月磨去爱意,成了任谁都无法实现的梦。
    林夕,如果十年前我们一起取出这个瓶子,你也许就不会投入别人的怀抱了吧。

七、心形之晶

    我把两块石头放进胸前的口袋,就如同收起一个沉甸甸的梦。
    没错,这儿的确是我生长过的许村,而且有我生活的痕迹。时空应该是没有错的,错的应该是人,是谁把村子里的人弄走了,他们又能藏在哪里呢?
    能有如此手段的又会是个什么人物呢,上个月听妈妈说有个很有后台的房地产开发商吕伟强要在我们这块建别墅,他请风水先生看了这块地,风水先生对这地块惊得嘴巴都没有合上,说这是块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风水宝地。难道他们为了强行拆迁,施了什么阴谋诡计不成。
    想到这我惊出一身冷汗,我原来已经踏进万劫不复的危险境地,眼前的一切一定是一个圈套。

    巨大的恐惧让我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不停。我手心里握着的心形水晶越来越湿滑,它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敲打着我的心,我忍不住仔细地看了看它,原来它的心中还有张纸,纸被折起了一小块,上面写着“来生还要在一起”。
    看见这依稀熟悉的字体,我的心被一种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的脑袋轰的一下象玻璃碎成无数片。
    这是林夕写的字,没错,这就是说很久以前她来过玻璃瓶这里,并留下了新的心愿,可她为什么写“来生”?
    我想起几年前我的好朋友,林夕的表哥振心打电话找我聊天,他谈到了林夕,我说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如果他再为林夕说话,我们的朋友就只能到此为止。振心骂我是蠢蛋,并诅咒我说“你早就该死”。从此我们断绝了联系。
    我心里怪怪的,总觉得有些事情突然变得影影焯焯,象隐进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我掏出手机,拨了振心的号码,好长一段时间,电话里什么声音也没有,我低头看了看手机,电池满满的,信号却一点也没有。

八、无形之手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中午12点整,我突然感到身边暗了下来,抬头一看,一团巨大的乌云把村子都笼罩在里面,一股股妖异的黑烟从村子房屋里升起,渐渐地纠缠成一张巨大的黑网。
    我伸手去推车门,想下车去看个明白,可车门象是被焊上似的,一动不动。
    黑云和黑烟合在一起,象个诡异的怪兽,张开大嘴将千年古槐吞掉,我使劲用脚去揣车窗玻璃,可玻璃象块软软的棉花糖,脚过去象踩在空气里。
    黑暗将我吞没,车窗外什么也看不清,我感到车子飞了起来,就象在高速路上开快车时,只听到风声从耳边尖叫着向后。
    我努力睁大眼睛,终于透过黑雾较薄的地方,看见自己村庄里的房屋飞快地移动,车子竟被无数个看不清楚的人影抬看向村北面的山上千尺崖奔去。
    他们会把我连车一块从空中扔到深谷里去吧,我摸着口袋里的石头和水晶,突然又想到了林夕。我想也许再也不会见到她了,所有的疑问只能和我的尸体一起永埋谷底。
    我拿出水晶在车窗玻璃上拼命一划,玻璃竟被划出一个圆洞,我纵身一跃,从车窗上跳了出来,我还没有落到地上,就听前方轰隆隆一声巨响,我的车被摔成碎块。

九、天魔之池

    黑雾散去了,天空依旧阴暗。我看看四周,竟看见麻叔那几间旧屋。原来我摔进了黑泥池里,我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沾满的黑泥,向麻叔的旧屋跑去。
    黑泥池边围着一群村里的陌生人,他们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冲着我,却不敢下来。
    
    村里老人都叫黑泥池为天魔池,天魔池里没有水,只是这儿地势相当的地洼,象是地面生生陷了一个大深坑,下大雨的时候这里也不会有积水,只有遍地的黑泥,永远是湿漉漉的样子。村里人都说这儿是九九归一的阴煞之地,很邪,如冒然进入,不死也只会剩半条命,所以没有人敢下到池里来。而我十年前进来一次而差一点死去,更是让这儿成为活人的禁地。村里的传说有麻疯病的麻叔住在池里面低矮的小屋里,由于终年不见阳光,他的皮肤白得吓人。

    我跌跌撞撞跑入旧屋,因为屋里没有灯,黑得看不清东西,我手机的微光只能照见一小块地方。满屋找了一遍,没有看见麻叔。麻叔也和其它失踪的人一样被弄走了吗,不应该呀,因为没有人会到这小破屋里来的,谁不想活得长久一些呢。
    我失望地向门口退去,在这个阴森森的旧屋里,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我知道在外面会有更危险的事等着我,因为黑夜来了。
    在我有点绝望的时候,脚下突然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让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我战战兢兢拿手机去照,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人倒在门后,那在夜晚也显得有些苍白的肌肤让我认出来他就是麻叔。
    我伸手探探他的鼻孔,麻叔还活着。
    我将他扶起,好一会儿,他才醒过。我将他扶到床上,喂了些水给他喝,麻叔用他那苍老无神的眼睛看着我说:“小轻呀,村里遭了大难了,我原想没希望了,好在你回来了,也许他们会有一线生机也说不定,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们了。”
    事情竟和我想的一样,可我到哪里救他们,再者说我现在自身都难保,我又怎么有力量救他们,我只是一个凡人呀,那些还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呢。我问麻叔我该怎么办?
    麻叔说先祖曾托梦给他,有朝一日村子遭遇大难,唯一能解救的是“天魔池中物,黄金门里人”,可他一直也不能明白这句话所指的是什么,只是他一直觉得我身上有股魔性,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离开麻叔时,麻叔把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长衫递给我,他说这件长衫会让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退避三舍,因为他的病不仅仅是人害怕。

十、血腥之井

    天黑的很邪。
    我穿着麻叔的长衫爬上池岸,村子里那些陌生人不见了,我感到自己身边有无数的阴影出没,他们不敢靠我太近,只是蜂拥着,带来一阵阵阴风和一股股难闻的腐烂之气。
    如果不是麻叔的破长衫,我也许早就被他们拖走了。
    村子的东面有个小圆平台,平台上有七块大石头,光滑如玉。平台中心是一口古井,它和材西南的千年古槐,村北的黑泥池组成一个正三角形。从我记事时起这口井就没有水了,可却一直没有封上。井口周围的石头冰凉,在夏日会浸出密密麻麻的小水珠,村子里有个小病小灾的人,吸些小水珠就可以好,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而麻叔说的入口就是这,他说只要跳下去就可以找到村子下的流沙之宫,村子里的人应该就在里面。
    我相信麻叔说的话,村子里的人大都是听信了那个关于地下“黄金之宫”的传言到井下去的,可下井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上来。
    
    我看着这深不可测的古井,一闭眼跳了进去。过了好间,我才跌落在一堆松软的东西上,我用手一摸,湿粘的液体沾了我一手,我的心颤栗起来,我身下的这堆东西,冰冷而又湿滑,竟象一堆肉。我拿出手机照亮,在幽幽的光亮中,我看见身下血肉模糊的真的是肉,还有白森森的骨头斜歪在肉外面,那骨干上竟还沾着血红的肉丝。我大叫一声向后跌坐在地上,手机被甩开了,眼前又都陷入黑暗。
    一排高高低低发着些许亮光的东西寻声向我飘过来,越来越近,那一双双圆圆的暗红的亮光让我想到黑暗中的恶狼,我双手用力按地,让身子向后退去,被一群恶狼生生吃掉会是个什么样的惨状,我想想头皮就发麻。
    右后忽然按到一个湿乎乎的圆球上,我用手拿起向那群狼眼睛砸过去。
    如果有灯亮的话,我保证我手里扔出去的是个人头,没有头皮的人头。刚才那种触觉,让我快要发疯了。
    我无法再退了,身后是一堵冰冷的墙,我不想再挣扎了,也无力挣扎了。
    那些眼睛向我扑过来,一双双冰凉的大手落在我身上。
    我的心如死去一样灰暗,那些恶狼样的眼睛,竟都是一个个活人,他们触摸到我肌肤上的双手竟有血未干的感觉。
    我身上的衣服瞬间主被他们扯光了,他们争抢撕扯着衣服,都想从我衣服里找到生存下去的食物。
    有风吹在我赤裸的身上,寒意象无数把刀子切割着我的皮肤,身上被他们抓破的地方火辣辣的痛。
    这些人都应该是村里人吧,他们是我的乡亲,是我的亲人,而如今竟被逼成这样。
    我想哭。

十一、流沙之宫

    一团亮光从争抢衣服的人群中掉落在沙土上。
    是那块心星的水晶,它散发着柔柔的光,一丝丝暖意竟四散开来。
    争抢衣服的人慢慢向光团的远处躲去,脸上带着羞愧的燥红。
    地上的沙土被血染得一块红一块黄,斑斓如同魔鬼的脸,满地纵横着残肢断臂,那些露着血肉的尸体杂乱无章地躺了一地。
    我看见身后的墙发出幽暗的金黄,原来整个地下宫殿竟都是金子铸成了,淹埋着金砖之地的是一堆堆黄沙。
    我看见了三叔,他卷曲在对面的墙根的沙堆上,看着我的双眼里充满了悔恨。还有许多村里人躺在沙地上,有的被沙半埋着,有的只露出一张脸。过去拉他们,可他们只是睁开眼看我一下,就又一动不动了。我又到三叔身边,将他半扶起来。三叔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显得更老了,从三叔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我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两天前的夜里,有个女人到他家告诉他,村子的地下有一个黄金宫殿,里面有许多宝贝,宫殿的入口在村东面的古井底,那女人还神神密密地对三叔说不要告诉别人,怕人多了会抢,会出事。
    三叔相信了,他告诉了我父亲,最后一起随那女人进入古井底的宫殿,刚开始他的确看到了黄金遍地,珠宝成堆,等他们狂喜地扑过去时,转眼却变成了黄沙。再看那个女人,却不见了,想走出去,却找不到出口,到处都是黄沙,每条路转来转去,还是回到宫殿的沙堆里,根本就出不去。
    转了半天,发现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这地宫里面也越来越暗,大家都怀着发财的目的满怀希望而来,却没想到都落了个如此下场,大家心灰意冷,都已经绝望了,这里没有水喝,没有吃的,大家只是在等死而已。时间一久,村里的懒鬼徐二开始抢别人身上剩的一些吃的,已经失去理智的人竟将他给吃了。
    我问三叔:“我爸爸妈妈呢?”
    开始三叔支支吾吾不肯说,看我问的急了才说是带他们进来的那个女人将他们俩带走了。我问他认识不认识那个女人,三叔犹豫了一会才说那个女人好象是林夕,只是年龄小的太多。
    我心里一阵眩晕,怎么会是林夕呢。三叔用手一指旁边的一面金柱说:“你看,你父母就是从那柱后面出去的,可大家谁都不能将那金壁推开。”
    我走过去用拣起的手机照了照那金壁,这金壁显得有些光滑,好象很多人用手摸过似的。我轻轻一推,那金壁竟然开了一个洞,一条隐隐约约有亮光的通道出现在我面前。我弯腰进去,越往里通道越宽,渐渐地里面亮堂起来,满眼都是黄色的沙粒,它们组成各式各样的东西,房屋、小山、大树,河流,竟有的象只老鼠,在我眼前飞快地跑走。
    我再转身看时,那所有景物却变了位,和刚才看到的完全两样,我一下子不知我是从哪边进来的。
    我顺着河流样的沙阵向下走去,河流转了三个弯后,一座宫殿突兀在我的面前。宫殿的大门洞两边贴着一副对联似的东西,仔细看去,却一个认识的也没有。
    进入宫殿,就看到一个老人,一个令人胆寒的老人。

十二、昔日之影
    
    十年前从黑泥池回家路上见到的老人,坐在宫殿尽头的宝座上,他那一双眼,仿佛可以把人心看透。
    “你想知道是谁帮我把村人引到这死亡之宫的吗?”他说。
    “是谁?”我叫道。
    我紧紧地握住我的拳头,我怕他说出那个名字,我怕他说出来的名字真的是林夕。如果那个将大家骗来的女人真的是林夕的话,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我一定会亲手拧断她的脖子,甚而我会喝干她的血。
    难道那个一直困扰着我的恶梦就会是现在的一幕。
    “梦姬,你出来!”老人冲着宫殿里的一个侧门叫道。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竟想真的是林夕。她还穿着十年前我躺在家里床上,看到她出现在院门外的那身白衣,竟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只是,心口插着一把刀,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衣,还一滴滴流淌着。
    “哈哈,年轻人,十年前我看你有些魔性,本来想找你来帮我,用你们徐村人的至阴之命练成我独霸魔界的地阴魔煞大法,没想到你命不该绝,竟然有一个那么爱你的女人,而且为了你她甘愿去死,真是傻得狠呀。”老人骇人地笑道,“因为我大法没有练成,没办法取你们的性命,要不你们早都一起死了。可笑的是,梦姬却因爱你而死,我幻魔虽收你魂魄不成,却也得到天下至阴的女人梦姬,我的地阴魔煞大法一样可以练成,再有一日,你们徐村人就会有第一千个成为我口腹中之魂了,到那时我取人魂魄简直就易如反掌了。哈哈……哈哈……”
    我的心碎了。我走到林夕身边狠狠地盯着她说:“林夕,我要你亲口告诉我,那些乡亲都是你骗来的!”
    林夕漠然地看着我,“我不是林夕,我叫梦姬。”
    我突然无法控制心底的冲动,我伸手狠狠地掐住了林夕的脖子,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那个我从来不曾记得的恶梦,跃上心头。“我要杀了你 !”我大叫道,“让一切都了断吧,无论爱恨情仇,欠你的,我会还给你,你欠大家的,我一定要拿回来。”
    “年轻人,你还是看看梦姬是怎么死的吧!”幻魔老人说。
      宫殿突然变了,我看见自己,无力地走到村口那棵千年古槐下面,林夕穿着那白衣,背着包,要出村的样子。我哭着挡住了她,我听见自己说:“林夕,你不要离开我,我们不是说过要永远在一起吗,你之前做过的事我不会计较的,我爱你,你知道吗?”
    林夕躲开我说:“你忘了我吧,我们不可能了,我答应过别人,我的心已经是他的了!”
    我大叫道:“他是谁?他是谁?”
    林夕扭过脸去,没有说话。我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她挣扎着要逃脱,然后,她无力地回过头来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胸前,一把刀被我插进了她的心脏,鲜血象红花一样开放。
    她用一种不可想象的眼神看着我,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的心激烈地跳动着,象是要跳出胸膛,原来,那个曾经有过的恶梦,真的是发生过。而我竟是一个杀死自己爱人的杀人犯。
    我双手一松,无力地垂下来。眼前景物一变,我看见林夕焦急地走在回村的路上,幻魔老人出现在淡淡的夜色里,他对林夕说:“你想救你的爱人吧,没有人可以救他,只有我可以!”。
    林夕惊喜地说:“你可以,你真的可以救他?”
    老人说:“我当然可以,你看,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看见他。”说完用手一指,我家小院出现在林夕面前,屋里的我正躺在床上,床边坐着我的父母。
    林夕激动的流出了眼泪,“我求你,你救救他吧,他不能死。”
    “可以,我答应你!” 幻魔老人说,“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救他!”
    “你要疏远他,让他对你死心,然后把你的心送给!”
    “我就死,我也要救他,我答应你!”林夕泪流满面地说。

    我看见林夕伏身在大古槐树下,用力地挖着一个土坑,她用磨破了手取出我们小时候埋下的玻璃瓶,她轻轻地打开封口,哭着看那两块刻着心愿的石头,将后又封上,和一块心形的水晶一起埋下,眼泪无声而落。
    我看着眼前,出现了林夕强忍着将父亲送过去的礼物扔出门外,回过头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看见林夕哭着在一张张白纸上写下无数个我的名字,然后用火点燃,她的眼泪在红红的火光中,晶莹如玉。
    我感到我的心没有了,被林夕的眼泪掏空了。我看见幻魔老人施法拖起林夕的身体,降落在流沙地宫。他对林夕说:“从现在开始,你的心是我的了,你将成为无心人,以前的你和记忆一起不复存在,你将成为我幻魔的奴仆,你的名字叫梦姬。”
    林夕站了起来,她说:“谢谢你救了卫轻,在我把心给你之前,我最后求你一件事,你把他杀我的记忆抹去吧,让他忘了这件事,我宁愿他恨我!”

十三、永失我心
    
    “年轻人,你的命是梦姬救的,她为你献出了自己的心,你是不是该为了她,将你的心拿出来呢!”幻魔老人居高临下的命令我。
    有些时候,人的心是很难想象的。而我的心,十年了,却一直如同空置,我恨着最该爱的人,将她所为我受的磨难,流的眼泪,通通抛弃。这样的心,跳动着又有什么意义。
    我伸手从林夕胸前抽出那把带着血的刀,我只想和林夕一样,做个无心人,有心在,那种痛让我无法忍受。
    林夕紧紧地拉着我拿刀的手,轻轻地在我耳边说:“在你失去心之前,好好地爱我吧,我不管我是谁,我不要你恨我,只要你的爱。”
    林夕抱住我,用冰冷的嘴唇亲吻着我脸上的眼泪。她用手扯去我腰间那块麻叔长衫撕成的布条,她呢喃着说:“爱我,爱我……”。我抚摸着林夕的身体,我只想用行动告诉她,我一直深深地爱着她,为了她,我愿意死去,我也只希望在我失去所在关于今生的记忆之后,在来生依旧能遇到她,和她在一起,永远相爱,永不猜忌。
    幻魔老人冷冷地看着我们,他知道我的心已是他囊中之物,所以他并没有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当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用刀划破胸口,我心口的血和林夕的血流在一起,它们在林夕雪白的肌肤上交融,然后一滴滴流在地上,将地上的旧布条染得湿淋淋的血红,突然那染透鲜血的红布条直立起来,如一道惊天红剑,发出象霞光一样耀眼的红,向幻魔刺去,幻魔老人挣扎着想逃离红光,却摔倒在宝座下,他惊愕地看着我们,“天魔池中物,黄金门里人,原来竟是这样”。
    我看见无数的魂魄从幻魔头顶飘走,“原以为我幻魔的幻术无人可破,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早知道你就是黄金门里人,我就不应该让你靠近天魔池,他老麻子被我幻术所困,没想到死后却能用他的天麻衣将我击倒……”,话还没有说完,竟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村里人成群结队从山上下来,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一村人到村后大山里的幽灵谷做什么去了。想不通当然最好,如果那些幻魔所制造的惨剧真的在他们心底留下的话,他们的心还会这样跳动吗?
    大家一路都在感谢我将他们从山里救了出来,我想告诉他们是麻叔是林夕救的他们,他们会相信吗?麻叔死了三年了,他们告诉我,而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没有了心。
    我不知道林夕去了哪里,我想,我这一生,我的心都将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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