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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r title_1077223='Re:寻龙道';
var body_1077223=' 七
从浮云山的绝岭上望下去,夜长得没有尽头。营地上由火光狼藉到渐渐沉寂。山风偶尔送来营地里士兵口令的应答,以及一句“报告叶统领,平安无事”。
叶沧浪挺立在营地的木架了望台上,被空旷的黑夜隔断,在视线中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在山上观望的有五个人,为首的被竹笠下的黑纱遮挡了面目,忽然说道:“呆看什么,还不照我的吩咐行事?”
四个跟随的人都用黑布裹着头脸,只露眼睛,扛着锄头铁锹行事,接到命令后抡起锄头刨在新立好的孟世昭墓碑上,墓碑转眼被锄头勾倒,大块大块的泥土被掘起,露出刚刚安葬的棺木。
撬开棺木,泥土簌簌滚落,几乎埋住孟世昭的脸庞。四个人把孟世昭从泥土里拖出来,为首的竹笠人掏出一粒药丸喂进孟世昭口中,用水灌下去。半晌听见孟世昭张嘴说道:“青柔,你来救我了?”他说着一骨碌爬起来,抱住竹笠人,扯下竹笠,竹笠下正是桑青柔娇艳的脸庞。
桑青柔明媚的笑容里多了些许刀锋似的锐利,仍然很温柔地安抚孟世昭说:“我当然会来了,我知道你最乖,肯委屈睡在这里等我。我们很快可以过富足逍遥的日子,不用再担心受穷受苦。”
孟世昭喜不自胜,抱着桑青柔不愿松开,桑青柔抚摸他的头顶,对四个跟随的人说道:“你们替我搬运东西,又救他出来,我会如约,大家预备上船,出了浮云山再……”最后一个字出口前,乌亮的光芒划破沉寂,四个跟随的人同声惨叫倒地。
孟世昭失声说道:“青柔你在做什么?”
桑青柔的手仍然继续温柔抚摸他的头发说:“我们要过隐姓埋名的快乐生活,就不能留下他们暴露行踪,等他们也尘埋黄土之后,再也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去向。”
船只停泊在金缕湖畔,吃水很深,金色的丝线在湖面上形成一道路标,微暗的光曲曲折折,越往远处光亮越渺茫。孟世昭看着四具尸体瑟瑟发抖,桑青柔催促说:“帮我把他们掩埋了,争取时间。”
孟世昭刚接触到一具尸体,不禁打了个寒噤,尸体慢慢翻身起来,撕掉蒙脸布说;“你总是胆子不够大。”
孟世昭看到了叶沧浪冷峻的脸,转身想逃,腿无论如何不听使唤。反倒桑青柔不再需要故作柔媚姿态,镇定果决得多,冷冰冰一把乌亮的细针抵在孟世昭脖颈上。
孟世昭叫道:“青柔你干什么!”
桑青柔亲亲他脸颊说:“亲亲别怕,我当然是要挟他,他如果敢不让我们走,我就杀掉你。”
孟世昭险些跌倒说:“我们本是同林鸟,拿我要挟他,怎么可能?”
桑青柔无限温柔说:“当然可以,他已经知道你是假死,修路的希望还寄托在你身上,怎么舍得看着你真死呢?”
孟世昭满头冷汗说:“那他万一不受要挟呢?”
桑青柔叹气说:“那我只好动手杀你,我得不到的,他也得不到。”
叶沧浪盯着针尖,一瞬也不放松,说道:“你才是南戎派来的人?”
桑青柔反问道:“你不是还在营地里面呢,怎么学会分身术了?”
叶沧浪说道:“下面是我吩咐亲兵扮成我,你一离开,我也潜随而至。”
桑青柔娇羞一笑说:“事到如今,我再否认也不成。其实我蛮佩服你的,那么深的夜里用飞针打你居然会落空,害得人家不敢再出手了。我知道你有些疑问,都解释给你听,谋害他,拿箭射他,弄坏云梯,当然都是我们做出来的迷惑你的假象,我刺他那一针上面也没有毒,只是喂他吃了能够让人假死的药。你看过传奇小说的话很容易弄明白。”
叶沧浪当然明白,有些药可以让人进入假死状态,呼吸心跳停止,及时解救又能苏醒。孟世昭只要活着,怎么都很难摆脱他的视线,只有死人才能脱离叶沧浪的监督。
叶沧浪说道:“金砖其实不是飞猴夺走的,他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搬运走金砖,对吗?”
桑青柔说道:“你又说对了,它们只是帮我做做样子。有了纵云梯,我们收买的几个人可以轻易把金砖偷运上绝崖,建造船只当然也是为了运金砖走。”
两个人都是深通谋略,一对一答。孟世昭开始是惊奇,后来表情渐渐沉重,忘记了针尖的逼迫,蓦然转头,如果不是桑青柔指尖灵敏,毒针一定刺破他皮肤。孟世昭说道:“他说你是南戎的人,是真的么?”
桑青柔笑笑说:“我知道我骗了你,不过我对你好是真的。”
孟世昭颤声说道:“那你说过的和我白头偕老,到太平乐土过快乐富足的日子,也是假的?”
桑青柔说道:“你随我回南戎,我们也用得上你的奇能异技,难道不是快乐富足的日子?”
孟世昭双手挡住眼睛,不愿意再说话,好像被烈火煎熬着。即使在肤浅的人身上,痛苦也可以深刻。
桑青柔说道:“我知道有些对不住你,谁叫我从小受训练做了这种差事呢?你要听话,跟我走,很快就忘掉所有不快了。”
叶沧浪掣起刚才挖坑用的锄头,从杆中竟抽出一根黑沉沉的短枪,说道:“人留下,黄金也留下。”
桑青柔撒娇似的说道:“我偏不留下,你有什么办法?”她挟持着孟世昭慢慢向船上退,行动始终很谨慎,叶沧浪的铁枪找不到半点下手的空隙。
叶沧浪说道:“你上了船也不会有退路,投降吧。”
孟世昭颓然说道:“当然有,我的乌壳船设计独到,能够穿行水下,坚固得足以通过金缕湖下的激流,那边有去路。”
这个时候孟世昭的话只会泄露真相,想到金缕湖下面还有不为自己所知的秘密,叶沧浪握枪的手一颤。所有关于路的希望都在眼前,偏偏他抓不住。
金缕湖上本来笔直的金色光线开始旋转,像有无形的手把路标弯成螺旋箭头,方向直指金缕湖深处。穿梭水中的凤翼朝金线来的地方游去,也在找寻神秘的归宿之地。
叶沧浪眼睁睁看着桑青柔带孟世昭下到龟壳一样的船舱里面,桑青柔向他挥手嫣然致意,将要伸手关闭舱盖。叶沧浪的标枪带着开山裂石的力度破空投出,穿透包铁甲的舱盖!
孟世昭怔怔看着枪尖从桑青柔后心透出,几乎刺到自己。桑青柔脸颊红晕,一瞬间娇艳可人,马上变得说不出的苍白,细针缓缓滑向孟世昭脖颈。
孟世昭全然忘了挣扎,叶沧浪双手一展,斗篷挂好,浮云似的掠过水面,扑向船舱。他指间终于扣住桑青柔的腕子,细针铮铮轻响中散落。桑青柔含笑说道:“我和你都是一定要达到目的的人,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船壳像被撞裂的鸡蛋,发出脆响,不知道被她触动了什么机关,船底再也承受不住黄金的重量,四分五裂。叶沧浪抓起孟世昭,奋力一纵,借斗篷之力滑翔在水面上,回头看时,漩涡迅速扩散,搅着散开的木板和铁甲,狂躁不止。
桑青柔的长发在水上拖曳出一条弧线,迅速被吞没了。
八
天边终于有了苍白的亮色,金缕湖的水像天空一样平静。孟世昭恍惚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坐在岸边久久不动。
叶沧浪把埋小飞猴的木盒从土里掘出来,没用吃药小飞猴也慢慢恢复了知觉,只是睁着眼睛,还动弹不得。叶沧浪觉得耐心已经到极至后才说道:“别再想了,想也没用,回去修路了。”
孟世昭表情好像白痴似的重复说:“修路,拿什么修?”
叶沧浪说道:“没错,只要你还活着,就得去修路。石大帅跟我说过,你是真正能够驾驭龙的人。”
孟世昭说道:“根本就没有龙。”
叶沧浪吃了一惊说:“石大帅绝不会骗我。”
孟世昭傻笑道:“但是我会骗他,当骗子不说得跟真的一样怎么行?是青柔怂恿我制订计划,骗到手黄金然后双宿双飞。可笑的是原来我也被她骗了。”
叶沧浪罕见地激动着说:“如果没有龙,龙的足迹是怎回事,凤翼是怎么回事,在山洞里听到的龙吟又是怎么回事?”
孟世昭说道:“龙的足迹是真的,凤翼也是真的,只有龙不是真的。我祖上,我爹爹,从来没有人找到过龙,就算真的有,凭什么龙就可以开山修路?至于龙吟,我玩个戏法给你瞧瞧。”
他从湖畔拾起两块风化已久的石头敲打,石头历经水和风的反复折磨,上面有无数小孔,被击打后竟然呜呜声不断,低沉而嘶哑,苍凉又神秘。孟世昭笑道:“空穴来风这话听过么,凡有洞穴的地方,风吹过岩石空洞都会发出鸣叫,山洞里的叫声格外奇特而已,我爹爹起初也以为是龙的吼声,空欢喜了一场。”
轮到叶沧浪目瞪口呆,真相来得太突然太意外,神经再坚韧的人也难以承受。孟世昭摊开四肢躺在岸边,说道:“反正我此刻什么都不在乎,我们一块受军法处置,还是你趁有时间快逃,我都不在乎。”
叶沧浪沉默良久说道:“既然不在乎,和我回去修路。”
孟世昭吓得坐起来说:“你这人是不是疯了,明知道我骗你还要修路。”
叶沧浪说道:“你本来为了你想要的东西而来,现在你既然你一无所有,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把路修下去?就算多修一寸也值得。”他提起小飞猴,头也不回转下山崖。
孟世昭躺在山崖顶上,流云幻化作桑青柔的笑靥,虽然只是片刻,却长久得像过了一生。很久以后,他从山崖上下来,步伐稳健异于平时。他一个人躲进营帐里翻拣图纸研读,连进来送饭的人也被赶出去,营帐里的油灯燃了又熄,第三天早上,他满脸胡茬,眼睛血红地找到叶沧浪说:“动工。”
躲在阴凉处的两个民夫又被他呼喝起来扛箱子,走得稍慢孟世昭便一顿臭骂。山崖上几百号民夫顶着烈日挥动斧凿,叮当声不绝于耳。孟世昭俯瞰全局,指挥若定,完全忘记了登高还需要害怕。他抓住巡视安全的叶沧浪说道:“我要火药炸山!把水引下来,火药越多越好。”
叶沧浪肩头的小飞猴吓得吱吱作响,叶沧浪说道:“火药是难得之物,非重金从内地购得不可,急切间哪里弄得到。”
孟世昭用榔头敲下一小块岩石,问叶沧浪:“你能看出这块岩石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么?”
叶沧浪端详良久后说:“岩石的纹理很奇怪,不过我不懂地理,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头。”
孟世昭凝视蜿蜒盘曲的苍山说:“许多年以前被水冲刷过的岩石才会这般模样。我爹爹当年勘察浮云山地形,发觉浮云山到天河州间有一道山谷纵贯数十里,深入谷底采集的岩石均是如此。他断定当年在浮云山到天河州之间本来有一条河流,溯本追源,才发现了金缕湖。爹爹的志向便在金缕湖的断崖边炸出缺口,以水道打通去天河州的通途。”
叶沧浪问道:“听起来绝佳,计划为什么没能实现?”
孟世昭说道:“浮云山中的水道不知道是几千几万年前的故迹,地势屡经变迁,虽然水道大致方位依旧,可是起伏转折突兀,在崇山峻岭之中多有怪石奇险,就算真的有河水流过去,也没有任何一艘船能在如此湍急险峻的水流中航行。因此这个绝佳的计划,又等于是空想。”
叶沧浪说道:“你的心思不在筑路上的时候,无法解答这个问题,但是你专注之后,忽然有了答案对么?”
孟世昭的答案飘在水面上。
从断崖边到金缕湖,三千民夫日夜不停,用了月余时间终于在岩石上生生凿出条通道,引导金缕湖水到崖边。闸门开启的那一日,金缕湖水奔突爆发,水流在绝壁倒悬如玉龙,撞击山岩发出隆隆声响,在深谷里汇成溪水流淌。
百余斤重的军粮,被油布包裹严实,又用木板箍好,被从栈道上放入水中,沿着湍急的溪水翻滚前行,不断被突出的岩石拉扯撕咬。但只要水流不停止前进,它便也随波逐流,终于转过深谷的弯角,跟着水流消失在视线外。
九
崖上崖下如雷欢腾,有人兴奋地高喊:“石大帅当真送一百坛好酒给我们来了!”运酒的车子赫然已经推到栈道。孟世昭却完全没有兴奋之意,叶沧浪和他约定在前面观测水势,片刻一只羽箭拖曳着白烟蹿上长空。孟世昭知道出了状况,和跟班的民夫沿绝壁蜗牛般挪动,许里之外才和叶沧浪汇合。
他们落脚处壁立千仞,接近垂直,裹军粮的油布包孤零零搁浅在下面,刚才还势头汹涌的溪水到了这里已成涓涓细流。
孟世昭无奈说道:“人力终究有限,山崖缺口太小,无法让湖水奔流。我要你弄火药,你究竟弄了没有?”
叶沧浪面色沉重说:“落入金缕湖底的黄金已随漩涡卷走,筑路之资大部分流散。别说购买火药往返的时间不够,就算时间充裕,我们也没有金子。我不在乎担军法,我在乎的是前功尽弃。”
孟世昭眼睛一花,仿佛看到对面崖上有匹马在跑动,随即想起悬崖上是不能跑马的,掐了两把骂自己昏头了。
小飞猴在叶沧浪肩上呜呜作响,金缕湖方向处传来长声号叫警告。叶沧浪说了句:“飞猴又来袭了!”丢下小飞猴向来时绝壁上蹿跃疾行。孟世昭跟不上他步履,索性牵着小飞猴慢慢磨蹭。等他走到地方,局势已经乱作一团。
兵士各执锋弩严阵以待,民夫吓得四处走避,未完工处器械狼藉,刚刚送到的百坛好酒只剩下酒浆满地流淌,控制水流的水闸也被毁得不成样子。山上群猴呼啸,好多都捧着酒坛向人示威。兵士弓弩虽然精准,想射中满山乱蹦乱飞的猴子还太难,都气得鼓鼓的。
孟世昭满腔郁闷无处发泄,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酒坛子说:“路不让修,断头酒也不让喝,实在欺人太甚。”
叶沧浪很平静,把拴小飞猴的锁链接过来。兵士的羽箭不断,山头的飞猴们叫嚣了一阵后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加上中箭的增多,纷纷捧着酒坛遁去。
一时空山无语,民夫们埋头造饭,抱怨最近伙食减量。叶沧浪像是在期待什么,小飞猴忽然不安地跳来跳去,叶沧浪说道:“可以了,跟我来。”
孟世昭不解,小飞猴迫不及待要挣脱锁链束缚,跑在最前面。到得金缕湖边,叶沧浪撑上竹筏,竹筏向山洞所在处行去。未到岸边,岩壁上扑通落下一只飞猴,直挺挺摔进水里,脸和屁股都通红,居然在水面上打起呼噜。
叶沧浪不理会它,上岸后仍然跟着小飞猴前进,小飞猴一路蹿跳进入山洞,山洞里横七竖八都是醉醺醺的飞猴。直到发出龙吟的那面瀑布前,小飞猴拼命挣脱,叶沧浪索性放手,小飞猴跳到瀑布中间,像鱼一样闪了闪身子消失了。
孟世昭吃了一惊,叶沧浪说道:“我们也进去。”他钢爪抛到里面勾住岩石,自己先穿入水瀑中,然后固定好几条绳索,让孟世昭也上来。水瀑后面别有洞天,竟是个干燥的洞窟,转过几个弯角后,孟世昭眼前金光闪耀,几乎花掉。山洞里堆满了各式各样金银珠宝,数量之巨大,远比他们丢失的金砖多得多。洞窟正中石床上躺着一只老猴,可能也喝了美酒,正处于呆滞之中。小飞猴趴在老猴身上呜呜叫着,孟世昭茫然说道:“究竟怎么回事?”
叶沧浪说道:“还不明白么,我们抓到胡天嗣了。”
孟世昭下巴差点没掉下,说道:“胡天嗣……是只猴子?猴子抢劫金银珠宝作甚么?”
叶沧浪说道:“这老猴子都知道跟南戎勾结换取好处,当然更知道金银珠宝能换来让自己享受的好东西。只有猴子指挥猴子才能如此得心应手,这是石帅告诉我的秘密。对付猴子就要用对付猴子的办法,酒里面放了劲道很强的蒙汗药,这次不用刀兵就扳倒他们。”
孟世昭恍然,指着小猴飞说道:“它肯定是老飞猴最宠爱的孩子,难怪用它可以要挟群猴,原来你早就胸有成算。”
叶沧浪笑道:“不但如此,我们现在还要和胡天嗣谈判,让飞猴替我们维护栈道沿路。他是聪明的猴子,想必知道怎么抉择。”
孟世昭嗅觉灵敏,闻到特殊的味道,跑到洞窟一角查看,忽然欢呼起来:“是火药!”
洞窟角落里果真堆着十多桶火药,总有几百斤之多。孟世昭笑道:“真有它的,这老猴子是不是把能抢的东西都抢光了,也不怕把弄着了火药粉身碎骨。”
兵士们搬运金银珠宝,把群猴捆上带走的时候无不兴高采烈。孟世昭关心的是在断崖上安置火药,十几桶炸药埋放在岩石缝隙处,爆响声震撼群山。
巨大的震撼几乎掀翻半个山崖,本来作为水闸的木架忽然变得毫无重量,远远飞上半空。孟世昭站在山崖对面注视,群山为之轻轻颤动,山崖上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白色的水浪在犹豫瞬间之后,爆发出来。
水浪带着大块的岩石冲断山崖,无数磨盘大小的石头撞击岩壁,水在孟世昭的视线中忽然没过整面山崖,然后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沿山谷和河道咆哮!
在群山的臂抱中,一条年轻又古老的河流重新生成,不肯错过片刻时间,向天河州奔跑。孟世昭轻轻说道:“我想我找到龙了。”
叶沧浪说道:“我要乘皮筏探查它的流向,你敢来么?”
孟世昭大笑道:“还有什么能令我害怕的事?”皮筏是他依据自己乌壳船的样子改装,用兽皮作船身,抗得住岩石撞击。两个人封闭好皮筏舱口后,兵士把皮筏推人激流中,皮筏马上像落叶失去控制,随着水浪跌宕。两人在黑暗中不断感受到强烈撞击,连骨头都快摔散了。
许久以后,皮筏重重撞到岩石上,顿住不动,叶沧浪试探着打开封闭的舱口,阳光耀目,让人睁不开眼。叶沧浪自语道:“这里快到天河州了吧?”
旁边有人答道:“早呢,再翻二十里的大山,腿脚快的话,走上三天三夜就到天河州了。”
十
很久以前河流曾经征服山峦,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但这一次轮到山峦征服河流。势如万马奔腾的流水被横亘的巨石隔断,无论如何雷霆翻滚,都无法冲破巨石封锁,只有在山谷里徘徊着,四散成涓涓细流。
叶沧浪把孟世昭半拖半拽到水流冲击不到的岩石上。最接近成功的失败,才是最沉重的的打击。他觉得烈日在头上旋转,脚下发软。还有二十里的山路,三个月的时间绝对没法开凿出可用的栈道。莫非真的宿命证明人力无法冲破群山的束缚,人只能徒劳无益地挣扎?
跟他们讲话的人肩上挂了足足四五只野兔,看模样是深入山林的猎户,猎户扯着铜锣似的嗓子说道:“山里面从来没有这条河,你们是什么人,咋会随着水流冒出来?”
没人回答他的问话,猎户耸耸肩去了。最险峻的山势已过,山林中甚至有幽僻的小路,有人来往的迹象。孟世昭大口呼吸青山的气息,十分舒服的样子,反倒是叶沧浪为他的反应迷惑。孟世昭张开双臂说道:“别害怕,我没发疯。我是距离完成寻龙道最近的人,总有一天会有人比我更接近。”
叶沧浪迟疑说道:“可是我们没有成功。”
孟世昭说道:“我老爹不会怪我,如果他知道我做到这些,他会高兴才对。他以前对我说的话,我终于懂得了。”
叶沧浪无法反驳他的话,反而被他感染,觉得不那么失落,说道:“你说,我们如果被军法砍了脑袋,会不会有人记得我们?”
孟世昭说道:“不需要有人记得我们,我们记得自己就够了。我要一直走到天河州去,能把路修多远就修多远。”
山路上马蹄声得得,一匹马的影子在山林间时隐时现,在狭窄的山道上回旋,纵跃自如。等到近前才看清楚,是一匹筋骨强健的马匹,说是马,纵跃的姿态又有些像猛兽,样子古怪。
马背上驮着几个沉重的包裹,却几乎不影响马匹行动,从马上探出张年轻稚嫩的面孔,看着水上漂浮的皮筏和粮草,忽然激动地说道:“你们是从梦州方向来的?打通了水道?你们是传说中的筑路人?”
年轻人兴奋得语无伦次,叶沧浪忍不住拍拍他让他保持清醒,年轻人强自抑制兴奋,拍着坐骑说:“我是天河牧场的人,自从战事开启,我们做梦都想把粮食赶快运到梦州前线去。后来在天脊山下擒到数百匹天马,花费整整两年光阴才驯养完毕。”
叶沧浪问道:“天马?传说中山路如履平地,矫如飞鸟的天马?”
年轻人说道:“就是你说的天马,可惜并不是真的肋生双翼。天马虽走山路如履平地,却并不能跨过浮云山的阻隔,到了这极险峻的地方还是也无能为力。我们在这已经徘徊了半个月,以为希望全无了,没想到你们把奇迹带来了,梦州有救了!”
叶沧浪和孟世昭张大了嘴巴对视良久,真正的结局来得太意外,让他们无所适从。究竟是谁拯救谁,谁的力量完成了这条路,他们说不清楚。他们本来是要筑成一条路,最终创造的却是一条河。籍此山中水路,南荒挺过最艰难的岁月,三载之后,将南戎军逐入大雪山以南的丛林。寻龙河岁岁流淌,至今犹在,永志于南荒地图册上。
孟世昭忽然跑到水边放声大呼道:“我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
水浪拍打岩石,苍山深处传来低沉的吼叫。孟世昭感觉到强劲的风从身边掠过,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山谷里升腾,在迷雾中仿佛露出鳞甲,向远山消失。他分辨不清那是真实的画面,还是水声带来的错觉,对他来说,那已经不再重要。
吼叫声久久不绝,这是天地间最低昂的回音,这是龙的声音在呼喊。
《洛书·南荒志·寻龙道》草稿于2006年5月31日凌晨,修改于2006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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