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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r title_1077221='寻龙道';
var body_1077221=' 一
这条路仿佛从远古以来就停歇于此,或许永世不再向前延伸。
一只飞鸟掠过,坠向对面的斜阳,沉入山谷里。两个民夫在路旁喘息着,和飞鸟一样不堪重负,他们身旁搁着口沉重的箱笼。残道荒凉,逶迤伸展,最后被莽莽苍苍的群山阻住了去路。路的尽头是群山,群山对面是粮草。
南荒战乱十年,和南戎部落的攻防战打到最吃紧的关头,粮草成了前军大帅、有战神之称的石徒然心头的痛,关河渡一役,再坚持半个月就可以扭转乾坤,终究是粮尽退兵。回师到梦州府城门口的时候,石徒然把腰刀架到负责接济粮草的关知州脖子上,关知州没有一句辩解之辞,倒是石徒然看着脸上尽皆菜色的梦州军民,握刀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大洛朝的富庶之地南荒郡四面环山,千里沃野,但太久的战乱已经让这里满目焦土,无粮可征。朝廷时值内乱,无人顾及南荒,剩下唯一不被战火波及的乐土,就是西北天河州,凭借群山阻隔,兵祸难及,前线的粮草也多半由天河州供应。群山成就了天河州的太平,也阻隔了运粮道,天河州粮草需绕行西北,迂回到南疆前线,一趟费时半年之久,而且路途遥远,屡遭敌军和盗寇截击。
天河的粮草,是悬在南荒大军脖子上的绳索,粮道出一次问题,南荒就有饿殍遍地的危险,所以叶沧浪能明白孟世昭带给大家的震惊。当时孟世昭从人丛里站出来说道:“免了关知州的罪责,给我三个月,我能筑成通往天河的寻龙道来。”
周围一片沉寂,万千双眼睛盯着着孟世昭,像在看待疯病发作的人。
从南荒北路到天河州,相隔绵亘千里的浮云山,山势绝险,纵贯也要百里路途。上古传说,天神驭龙开山,打通天险,在群山中辟出路来。南荒郡和天河州始成一体,得以繁华富庶。这条路上深留龙的爪痕,故名寻龙道。但后代诸朝穷尽人工物力,再没有人能开辟出这样一条路来。为了打通这条路,能人异士送了性命的有,朝廷大员丢了乌纱的有,富绅豪阔被弄得倾家荡产的也有。最终筑了不足三十里的山路上,民夫白骨累累。可是现在,一个游手好闲的的花花公子,凭什么三个月就能筑成这条寻龙道?
在石徒然凌厉的眼神注目下,连铁人都要发抖。可是孟世昭最终还能露出笑容说:“人人都知道我孟家是精研山河地理的世家。我祖传上古驭龙术,从没得过施展的机会,给我银子和人,我一定能打通寻龙道。”
叶沧浪不知道他们当夜密谈了什么,但自己最终被从关河渡前线调来。三个月之内筑一条路出来,成了他和孟世昭共同的命运。两千民夫随队服役,关知州从梦州府库拨调的大笔黄金,石徒然令到如人到的令牌,都付与了孟世昭手上。
可是这样就能功成路就么?叶沧浪苦笑。道旁的那两个民夫始终没有停止过喘息,精赤的上身上汗如瀑下,一个民夫把盛水的葫芦高举过头顶,半天里面才落下一两滴水。
民夫重新抬起箱笼,赤足踏在烧灼得火烫的盘山石上,喝不到水的那个民夫一个踉跄,险险摔倒。孟世昭怒骂道:“不想活了么你,毁了我的宝贝,让你拿命来抵。”
南荒六月,天似熔炉,即便黄昏时分,太阳还是火一样毒辣。未到浮云山前民夫已先自逃散了两成,山道上点点滴滴都是民夫汗和血,再流下去,怕是金刚罗汉也要力竭。
而孟世昭竟把他的衣装杂物,甚至跟随他的青楼女子首饰头油也装了好几箱笼,连民夫的苦楚都不体恤。这一路上他除了跟桑青柔卿卿我我之外,就知道喝酒享乐,把如此重任托付到这样一个家伙身上,石大帅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骂完人的孟世昭状若无事,和同来的妖冶女子桑青柔调笑着,若不是石徒然再三嘱咐筑路一事孟世昭全权总领,自己只是监军,叶沧浪早就发作,怎容他带着一个青楼女子任意胡为。
桑青柔似乎也知道叶沧浪的懊恼,有意调笑说:“天气热得像着了火,你倒用盔甲把自己裹得像铁桶一样,叶将军是关河渡箭营里第一神箭手,难道还怕有毛贼出没么?”
她轻罗薄衫,雪肤微露,车上还遮了罗盖,当然觉得凉爽得很,用罗扇遮了樱口,笑得掌不住。
叶沧浪脸色铁青,他当年在战场上伤了右臂,手臂颤抖,无法拉弓,人人在他面前都讳言此事。这女子摆明来挑衅。
孟世昭也跟火上浇油说:“女孩儿家跟你开个玩笑,怎么就认真了?话说回来,你一个堂堂将军怕冷箭,是不是也忒胆小了点?”
叶沧浪怒气上涌,觉得再也不能容忍这纨绔子弟。正这时一枝白色羽箭嗖地飞来,颤巍巍钉在车壁上。桑青柔一声尖叫,甩手扔了罗扇,孟世昭面无人色,居然抱住她一同叫起来。
叶沧浪满眼鄙视,无暇理会他们,策马向前,听得最前方巡视的弓箭手高喊道:“大家走避,飞猴来了!”
二
猴子劫掠人不是传说故事。浮云山中出没的飞猴,是颇有灵性的兽类,除了像其它猿类一样攀缘纵跃外,更多了一双翼翅,可以滑翔于绝岭断崖间,虽然比不上飞鸟的轻盈,但多了猿的狡黠,万里云山来去纵横,熊貔虎豹也往往要栽到它们手上。南荒郡以出产竹箭天下闻名的藤家岭,就多有人驯养了飞猴,到绝岭悬崖上割取箭竹。
把猴子训练成劫匪这种匪夷所思的主意,恐怕只有胡天嗣能想得出来。很少有人见过胡天嗣本人的真面目,民间多半以讹传讹,说他是江洋大盗出身,独往独来,大帅石徒然当年是个梦州捕头时,还亲手捉拿过胡天嗣下狱。后来适逢天下战乱,胡天嗣才在浮云山中训练了数百飞猴,得以横行。
飞猴身躯比人略小,身手则矫健得多,学会了用兵器以后,等闲一个壮汉也不是一只飞猴的对手,更何况他们来去自如,无从捉拿。叶沧浪始终觉得,胡天嗣这种人用飞猴作部下,看重的还是猴子不会和人分赃不均。
昔日残道延伸到尽处,开山的斧凿痕迹犹在,只是荒废太久,被翠草绿树埋没大半。斜阳投下树影,树后时而闪现长翅膀的猴子,弯弓搭箭,有的身上束了藤甲,头上扣了头盔,背上还挂着短刀,俨然兵丁装束。叶沧浪觉得飞猴样子滑稽,刚想发笑,转眼见民夫纷纷走避,连弓箭手都面有惧色。叶沧浪厉声说道:“护住中间担箱笼的民夫,士兵有临阵退逃的,军法从事。”
中间箱笼里有关知州咬牙从梦州府库拨出的百斤黄金,以做修路之资。无论是南戎暗探,还是浮云山的盗寇,如果知道了这笔巨资,都少不了觊觎。石徒然选叶沧浪做监军筑路,正是看中了他为神箭营统领,机警睿智,治军严明。果然一声令下,箭手们立刻散作扇形,各自找了隐蔽的所在准备迎击。
山上群猴呼啸,零星乱射几箭后,不知道为什么不再发动攻势。猴性顽劣,耐不住性子,纷纷搬弄头盔弓箭玩耍,龇牙咧嘴互做鬼脸。岩上最高处还据着一只小飞猴,捧桃子大嚼。下面的兵士本来心存恐惧,现在多半松了口气,谁知山林里忽然一声清脆的竹哨,群猴立刻肃然整队,羽箭齐发,向山下飞泻。
飞猴所用的弓精巧轻便,力道虽小,发箭的频率比普通弓箭却快得多,压得下面的弓箭手抬不起头来,一匹驮箱笼的马转眼被射成了刺猬。竹哨声随即一变,束藤甲执短刀的飞猴呼啸下山,孟世昭和桑青柔抱作一团说:“不行了,性命要紧,我们快逃吧。”
叶沧浪腾地起身,说了声:“枪来!”旁边兵士递过一捆标枪,他取了一枝,也不作势,抬手便掷,枪去如风,正中当先狂飚的飞猴,余势不衰,竟将飞猴生生钉在山石上,枪尖直入石中!
飞猴的哀号声太过凄厉,响彻空山。群猴毕竟兽类,受惊吓后逡巡不前。后面竹哨急促,仿佛变得严厉,群猴硬着头皮向前,大大小小飞猴少说也有百余只,漫山扑来,动作奇速,弓箭手往往箭发不中,难于阻止。
奔得最快几只飞猴,在山坡上展开双翼凌空掠下,径直扑向中军的箱笼。一只飞猴弃刀抓住箱笼了套索,妄想拖曳着飞走。但箱笼何其沉重,连分毫也拽不动。
这一停滞间,叶沧浪早掣枪在手,将飞猴挑落。另两只飞猴左右扑到,挥刀就砍束箱笼的绳索,叶沧浪只杀得一只,箱笼已被另一只劈开,罗裙首饰头油散落满地,原来是桑青柔的行头。
叶沧浪回枪也刺杀这只飞猴,挑起一幅罗裙裹在枪上,打碎几瓶头油浇上去。不等桑青柔说心疼,他已经在电光火石间将标枪投出,标枪直上高岩,贯进一只飞猴身体里,爆裂燃烧起来,火苗窜起老高,惊得旁边的吃桃子的小飞猴一个趔趄,从岩石上滚落。
小飞猴止不住翻滚,摔得头破血流,一路跌到叶沧浪脚下,叶沧浪枪尖一吐抵住它心口。小飞猴低声哀号,声音里还几分稚嫩,叶沧浪杀敌无算,闻声也不禁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竹哨声转凄厉,飞猴们如中魔法,全都住手,竟有被羽箭射中忘记闪避的。群山寂寥,一时只听得到树丛的沙沙声。
叶沧浪的枪,没有落下去。
小飞猴用前爪搪着枪尖,满眼哀求之色,分明是小孩子的表情。叶沧浪举目注向群山,终于把枪收回来,伸手揪住小飞猴的后颈。有箭手送上随军携带的捕兽笼子,小飞猴捂着青肿的前额,大概是受了惊吓,也不作挣扎,被乖乖拎进笼里锁上。
上面群猴鼓噪,七嘴八舌,抓耳挠腮,完全乱了阵脚,忽然竹哨声如鸣金,飞猴们立刻纵越攀爬,转眼间全都消失群山莽林中。
孟世昭战战兢兢问道:“他们为什么就逃了?”
叶沧浪举了举笼子,不说话。孟世昭惊魂未定说:“这里实在太危险,我们撤出三十里露宿,明天再回来。”
叶沧浪把枪尖指到他鼻子前说:“就是这里露营,你和我一起守着金子。筑路之期只有三个月,别说筑不好,就是迟了一天,你也别打算活着回梦州。”
孟世昭苦着脸道:“早知道不来修路了。”
叶沧浪不理会他,曳枪转身就走,在冰冷的山泉里冲了回身子,和民夫箭手在道上宿了。到了夜半时分,渐渐清凉。他起身上岭,只提扣小飞猴的笼子,小飞猴滴溜溜转着眼珠,吱吱了几声后,就缩在笼子里不叫了。
群山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卧伏,犹如无数拦路猛兽。白天小飞猴立足过的地方,是一方平坦的岩石,顺着这里往前走上几步,岩石陡然下沉,现出巨大的凹痕,分明爪印形状,四个奇怪的足趾,深入石中,方圆以丈计算。
这方岩石在突兀支立的青山之中,仿佛一处缺口,有什么人曾经要从这里踏出条道路去,可是只留下片断足痕。这是人力曾经到达的极限,只有龙才能跨越。
小飞猴从笼子栅栏里伸爪拽了拽叶沧浪衣襟,叶沧浪听到身悉窣声响,警醒道:“出来!不然取你性命。”
孟世昭应道:“别取,别取,是我。”他爬到凹痕里喘息,难得地感叹道:“人力有时穷,龙则不会。除了龙之外,谁又能轻易在群山中踩踏纵横?”
叶沧浪伸手触摸石上青苔,不禁怦然心动道:“真的是龙开辟出这条山路来?”
孟世昭少有的肃然说道:“先父曾随前代钦差开辟此道,工程浩大,民夫死伤倒藉,一路有龙足指引,大家才能鼓足士气坚持下去,开山三十里。最后到了这关口前,财尽力竭,钦差大人站在此处感慨道‘非天神之力不能筑寻龙道’,于是筑路的事从此作罢。”
叶沧浪道:“那么说来,是没有人见过龙了。”
孟世昭被酒色侵蚀已久的脸上焕发出光彩来,说道:“不是!先父告诉我有的,远古洪荒以来,人畏龙之伟岸,倾力捕杀,真正的龙都躲入深山大泽之中,所以世人都以为龙只是传说。但我一个用心精诚的先祖,遍访群山求得龙迹,写下《寻龙经》。《寻龙经》里记载,龙鳞里多寄生虫蛇,令龙痛痒难当,只有凤翼鸟能替龙驱除虫蛇,百兽不得近龙身,唯独凤翼鸟例外,有龙的地方必有凤翼。”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神采飞扬,哪里还是叶沧浪认识的那个纨绔子弟:“先父在寻龙道上,屡屡追到凤翼的踪迹,可惜功亏一篑,抱憾终天,临终时他抓住我的手说,一定要完成他未竟心愿。”
叶沧浪问道:“你因为这个自己站出来要求领筑路的差事?”
孟世昭笑笑说:“我为了银子,我要给青柔赎身,和她成家,没有银子怎么能办到?石大帅已经答应了我,筑路成功,必有重赏。”
叶沧浪冷冷说:“那你要祈祷修路的金砖别被飞猴抢走才行。”
下面残道上,闪起几道火光来,有人惊叫。孟世昭讶然说道:“拜托你每次别说得那么准好不好。”
三
夜色笼罩在群山峡口上,黑暗中不知虚实。叶沧浪冲下峡口的速度,孟世昭拼命追赶也不及。
火光四起,四方皆有民夫惊叫,叶沧浪直冲向没有火光缭绕的箱笼所在,黑暗中风声飒然,一只梭镖电射向他后心,叶沧浪回手拨去,枪尖和梭镖碰撞,火星迸溅,光亮如闪电一瞬,随即寂灭。
叶沧浪站立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有人慢慢打着火折子,却是孟世昭赶过来了。桑青柔顿时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原来她一直就躲在箱笼旁边。
守卫装黄金箱笼的两个弓箭手,喉咙都被短刀割断,血还汩汩流着,显然时间未久。叶沧浪来得及时,箱笼毫发未动。桑青柔边哭边充满恐惧地说道:“猴子,长翅膀的猴子,它们飞过来杀人!”
孟世昭也吓得脸色青白,紧紧抱着桑青柔说:“它们要干什么?”
小飞猴在笼子里比比划划,如有所语,叶沧浪没理会它,检查箱笼无碍,说道:“他们要金子,胡天嗣要劫掠金子,南戎若想破坏筑路大计的话,最好的办法也是夺走筑路之资。也可能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孟世昭闻言像醒起了什么,手脚并用奔向自己的箱笼,叫道:“我的图!”那口箱笼正是白天被民夫险些摔到,引来他斥骂的。他扒开箱笼,从里面翻出些卷轴审视,看看无恙,才顾得上擦头上的冷汗说:“这里面是百里浮云山道的勘测图纸,先父所留,我当做家传珍宝存着,没有了它,我们在浮云山里跟瞎子也没什么分别。”
桑青柔也不再哭闹,过来用一方罗帕给他拭汗,柔声说道:“就算没有了图,你还有我呢。”
孟世昭拉着她的玉手,松了口气说:“不错……将来我们不筑路了,逍遥快乐地过自己的日子,不生这些烦恼。”
桑青柔嫣然一笑,拿嘴唇去堵他的嘴唇,叶沧浪又看不下去了,转头去各处查看军情,几堆野火早被扑灭,都是疑兵之计,箭手们都严守岗位,没有丝毫松动,民夫乱了一阵便也安定下来。
叶沧浪手按腰刀,只听得山风呼啸,直到晨曦微白,再无异动。既然是来筑路,那么必须前行。朝阳照到叠翠苍山上,人在山中渐渐无从遁迹。群山万古以来就在,几千民夫如蝼蚁攀爬它身躯上,无法侵蚀群山。看着无数人斧凿敲击,碎石陨落,缥缈似微尘。究竟是人能改变苍山,还是这苍山横亘,改变了人的命运?
孟世昭让两个人在前后保护他,两个人替他背着装图的箱子,自己靠人搀扶着上到高处,拿出地图对照形势,居然说得头头是道。民夫们在他指挥下,从龙道断绝处重新开始动工,前面的山势,较已成路的地方险峻何止十倍,再进一步都难。
龙爪留痕的地方再往前延伸,两道山脊并往开来,中间深涧相隔,只有依势在半山间凿出些勉强人能立足的地方。山势斗折蛇行,足足三天功夫,才开出百余丈的栈道,敷上木板,可以容人推小车过去。
还剩下七十里的苍山,孟世昭一点看不出着急,照样公子哥作派十足,月白绸衫一天要换四件,检查工程的时候,要有人打罗伞遮阳。有不合意的地方还喝骂不停。栈道铺好的这段,他又担心不安稳,说什么不肯上去检验。
叶沧浪黑着脸在他身后一站,孟世昭终于乖乖动身,小飞猴这两天在牢笼外,被叶沧浪用细锁链栓了脖颈,逃跑不得,这家伙精灵乖巧,颇会讨好人,跟人混熟了后,人人喜欢它。可叶沧浪就是不肯放它回山,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栈道到了窄处,一个人踩在木板上都吱吱作响,别人没法再给他打罗伞遮阳。烈日从山峡上斜射下来,火一样灼人。孟世昭走起路一摇三晃说:“太阳好毒,我不成了,放我回去歇歇,反正不急在一时。”
叶沧浪道:“我计算过了,照现在的进度,最快两年能把路筑成,我是有点心急了,所以决定每天让你多晒会儿太阳。”
孟世昭抓着岩壁旁的藤萝说:“我已经晒晕了。浮云山前面的险要更胜此处十倍,照这么筑路,有多少个脑袋都砍光了。如果凭现在的手段可以过关,前代能人匠师早就功到路成了。我跟他们不同的地方,在于寻龙,我要龙替我打出开山通途。”
他说得兴奋,峭壁上飞下一块大石,把他脚旁的木板砸了个窟窿,他身子一栽歪,险些滑出栈道边缘去。山道上石陨如雨,纷纷下落,砸得后面的民夫抱头往回逃。
叶沧浪举手遮在额头上观望,崖上飞猴跳纵滑翔,手捧石块投掷,飞猴既在人的头顶,石块掷得又精准,转眼间前后几节栈道轰然塌落,木板四散,山谷里回音久久不绝。
只剩他和孟世昭两个人在中间一节栈道上,孟世昭喊道:“青柔救我呀!”
栈道损坏到这个程度,别说桑青柔,后面大队人马也没有一个能帮上忙的。上面只要再掉一块碎石,都可能要了两个人的性命。孟世昭连眼泪都下来了,死死拽住藤萝发抖。面临绝境,只有叶沧浪视死生平常事,重重给了孟世昭个耳光说:“不许吵,没有你就没有寻龙道,我和你生死同命,只要我没死,你就不会死!”
上面飞猴翼翅瞬间遮蔽阳光,几块石头砸落,木板断裂,两人脚下摇摇欲坠。叶沧浪一掀斗篷,反手将孟世昭扛到自己背上,用束小飞猴的铁链将孟世昭捆上,孟世昭和小飞猴同时尖叫,谁也挣脱不出。
叶沧浪沉声道:“抓稳了,掉下去的话我可不去谷底拣你们。”
他拉住藤葛向来时处荡去,断裂的栈道距离安全地点何止十余丈,他带着一人一猴,负担百斤以上,凭借藤萝飞跃简直是拿性命当儿戏。绝壁上群猴看见小飞猴在他肩上,全都停止了丢石头,口中呼啸不已,不知道是担心小飞猴,投鼠忌器,还是被他玩命的勇气吓呆了。
藤萝在岩壁旁悠过,力道将近尽的时候,忽然从中断绝,叶沧浪再想伸手抓藤萝万万不可能。崖壁两边人猴同时鼓噪,叶沧浪的斗篷像流云一样展开,减缓了下落速度,飘过十丈宽的绝壁,堪堪落到安全处。
他手扣住凸起的岩石,松脱铁链,孟世昭和小飞猴死里逃生,各自躺在山梁上呼呼喘气。对面群猴醒悟过来,乱箭齐发,叶沧浪把腰刀横在小飞猴脖子上说:“你们看清楚了,谁要再妨碍筑路,我先把它变成死猴挂在山壁上。”
孟世昭说道:“别费力气了,他们哪听得懂你说什么,就算听懂,凭什么为这个猴崽子让步?”
他只是有些轻微擦伤,桑青柔正拿手帕替他擦汗,轻声软语安慰。孟世昭闭着眼睛享受,争开眼睛再看时,群猴已经无影无踪,一只都不见。他呆呆说道:“只是一只小猴子,他们为什么这么在意?”
小飞猴咕咕低叫,一副可怜模样。叶沧浪不会当真和他过不去,拍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慰,小飞猴伸出爪子摊开,上面一根金黄色的鸟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孟世昭张大了嘴巴说:“是凤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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