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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r title_1011588='Re:画魂惊(全文)';
var body_1011588='第四章
天色将明，街上依稀有了人声，方小青痴痴地躺在屋顶上，不知何去何从，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声音甚是含糊，隐约提到“蚕教、燕教主、故友”等字眼，俯身看时，却见四名青衣小帽的轿夫，脚步轻捷，抬着一乘绿色小轿从檐下走过，闪进旁边一条巷子里，说话声正是从轿中传出来的。方小青心中一震，赶紧从屋上下来，跟着轿子进入小巷。那四名轿夫抬着轿子急步前行，恍若不知身后有人。小巷阴暗狭长，连拐两个弯之后，又行了大概百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栋大屋，从长满苔藓的石阶和爬满青藤的墙壁来看，已有相当年头了。屋子前郁郁葱葱，长着大片竹林，没想到拥塞的市井中，竟有如此空旷安静的所在。
院门早已打开，有人在门边守着，四人脚步不停，轻飘飘地从门槛上越了过去，随着一阵格格声响，院门缓缓关闭。脚步声向里一路行去，渐渐小了，仿佛进了内堂，院中再无动静。方小青纵身翻过墙头，见前厅窗内灯火辉煌，便掠到屋上，双脚勾住檐瓦，身体倒挂下来，探头向屋内张望。
屋内陈设甚是豪华，大红的猩猩毯铺地，两边各有一排楠木圈椅，中间一张紫檀木雕螭案，上设三尽多高的青铜古鼎。案前有榻，一名衣衫华丽的虬髯老者半卧在榻上，闭目假寐。榻边生着一炉炭火，火势正旺，一名白衣小厮手执团扇，不住向炉中扇火。另有一名绿衣小厮跪在榻前，双手托着一只红木描金漆盘，盘上别无他物，竟是一叠面饼，约有一二百张之多。虬髯老者养了一会神，忽然睁眼坐起，从怀里取出一支银笊篱来，从果盘上连叉了十几张面饼，搁在炭火上烘烤，霎时滋滋作响。
虬髯老者一边烘烤面饼，一边沉呤道：“肖郎中是湘西名医，素有活华佗之称，他这一来，燕教主性命应无大碍。”隔了一会，又吩咐道：“小五，你去后面问问肖郎中，燕教主几时能醒？”方小青又惊又喜，师父失踪之时，确已受伤，此人口中的燕教主，莫非就是师父燕寒山？一念至此，心中大是焦虑，听虬髯老者的口气，那位燕教主伤势沉重，只怕有性命之忧。白衣小厮应了一声，从屋内出来，径向后院去了。待白衣小厮走后，虬髯老者喃喃自语道：“故人倘有不测，便是常某的罪过了。”叹息了一会，便取过炉上烤好的面饼自啖，他食量甚大，顷刻间啖了四五十张。
方小青心里惦记着师父，当即便想去后院探个究竟，稍稍一动，那虬髯老者忽然笑道：“寒夜未尽，阁下进来烤烤火如何？”方小青一听此言，便知行藏已露，索性穿窗而入，拱手施了一礼，微笑道：“在下正有此意。”他一路奔逃，十几个时辰未进饮食，直到此刻才觉得腹中饥饿，见炉上尚有许多面饼，当下也不谦让，径直取过一张放入口中大嚼起来，顿时唇齿生香，禁不住赞了声：“好饼。”一连吃了十三四张，直到腹中微饱，方自笑道：“叨唠前辈了。”
虬髯老者笑道：“公子果然是爽快人，老夫很是喜欢。小四，你去后院将那坛剑南春取来，老夫今天欲与这位公子痛饮三百杯。”方小青吓了一跳，他虽然也有几斤酒量，但剑南春酒劲甚大，当真痛饮三百杯，不活活醉死才怪，正待推辞，却见虬髯老者磨拳揎袖，情绪极为高昂，倒不好扫他的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绿衣小厮面有踌躇之色，提醒道：“那坛剑南春藏了三十年，原是留着明年开春祭神用的，老爷子难道忘了？”虬髯老者愣了一下，突然怒气勃发，伸手从榻边抄起一只银龙槎，恶狠狠地掷了过去，口中骂道：“恶奴坏吾兴致！”这一掷之力甚大，正中绿衣小厮额头，顿时殷血长流。方小青心中不忍，慌忙上前拦住，陪笑道：“前辈勿怒，在下今日有事在身，不便久留，日后倘若有缘，当与前辈共谋一醉。”虬髯老者眉头先皱了一下，又缓缓舒展开来，含笑道：“既然如此，老夫就不强求了，只是不知公子有何要事？不妨说来听听，老夫或许能帮上一点小忙。”
虬髯老者神情气度大异常人，所用器物无不极尽豪华，尊贵逍遥之处胜于王侯。方小青初入江湖，所遇多是居心叵测的小人，只有邓青雷、杜青芷和这名虬髯老者令他觉得颇为投缘，而虬髯老者说话之际，目光柔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仿佛慈祥的长辈一般，方小青经他一问，满肚子委屈顿时涌上心头，眼中差点落下泪来：“在下扬州方小青，前夜随师父在雪峰山上学剑，谁知……”当下将师父失踪之事说了出来。
虬髯老者动容道：“公子师从何人？”方小青道：“恩师姓燕，归隐山林已久，做弟子的不敢直呼名讳。”虬髯老者哈哈大笑：“原来你是燕寒山的徒弟，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方小青蓦地吃了一惊，疑惑道：“请问前辈高姓大名，如何识得恩师？”虬髯老者道：“老夫常承海，忝为排教黔阳分舵舵主，与令师相交多年，令师难道没有说过？”
湘西排教是江湖中有名的帮派，盘踞湘西多年，教中弟子成千上万，势力远及江淮一带，常承海既是排教的分舵舵主，在江湖上自然大大有名，方小青也曾听说过他的名头，至于他与师父之间有何渊缘，却是丝毫不知，因此一时惊疑交加，说不出话来。常承海瞅着他的脸色，忽然长身而起，大笑道：“公子莫非不信？那好，老夫带你去见一个人。”当下推门出厅，迈开大步向后院走去，方小青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莫非师父当真在他这里？”当下不敢怠慢，提着箱子紧紧跟在后面。绿衣小厮自去包扎额上伤口。
两人穿过后院的拱门，沿着一条曲折幽深的长廊迤逦向北，沿途翠竹掩映，水声潺潺。行了片刻，迎面一座朱栏木桥，踏过桥去，便见桥东几间精舍，背倚青山黄墙，颇有田园之气。屋前守着两名青衣汉子，远远看见两人身影，俱都躬身施礼，大气也不敢出。常承海目不斜视，径直走进屋子，这屋子一明两暗，左边墙上挂着竹帘，通向内室，烛光从竹帘后透出来。先前那名白衣小厮，正跪在炉前煎药，看见常承海进来，忙不迭地起身施礼。常承海道：“燕教主醒了没有？”白衣小厮向内室一指，笑道：“舵主不用担心，肖先生用药如神，燕教主早已醒了，只是身体仍很虚弱，眼下正在里面睡觉。”常承海大喜道：“如此甚好。”
竹帘挑开，走出一名郎中打扮的中年人，拱手向常承海行了一礼，常承海还礼道：“肖先生辛苦了。”那人满脸倦容，并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两人引进内室，白衣小厮也跟了进来。室内陈设甚是简单，除了几件竹制的家具外，只有一张大床，大床摆在屋子正中，床尾用画屏隔开，这是南方人的习俗，画屏后面多半是净桶之类的物事。床上一人侧身面壁而卧，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从体形看与师父倒有几分相似，只是鼻息微弱，犹在昏睡之中。常承海俯身牵过那人手腕，搭了一会儿脉，脸上慢慢绽开笑容，招呼方小青道：“公子过来认一认，这人可是令师？”方小青见此情形，心中再无怀疑，抢步奔到床边，哽咽道：“师父，你受苦了。”眼泪终于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那人身子忽然一动，呻吟道：“小青……”方小青心中又是一痛，师父元气大伤，连声音也变得嘶哑了。常承海抱住那人，扶着他慢慢坐起，肖郎中将一只棉枕垫在他的身后，白衣小厮捧过一只热气腾腾的大碗来，站在方小青身边，低声道：“燕教主该吃药了。”方小青放下箱子，双手接过药碗，含泪道：“师父，该吃药了。”那人头向里歪着，一头乱发遮住脸庞，身躯微微有些颤抖，仿佛不胜秋凉。方小青又道：“师父，药来了。”那人艰难地转过头来，冲方小青咧嘴一笑，这一笑阴森无比，方小青大惊失色，喝道：“你是谁？为何冒充我师父？”原来那人生着一张国字脸，两颊肥肉横生，神情样貌与师父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电光石火之间，那人翻身而起，亮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向他的右肋直插下去，与此同时，常承海双掌齐出，猛击他的后背，肖郎中抽出一柄斩马刀，从左侧攻来。方小青三面受敌，仓促间只好向前一跃，从床上越了过去，谁知落足之处突然裂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穴来，跟着眼前一黑，便从洞口坠了下去。好在他临危不乱，双足轮番踢出，七八脚中总有一脚踢中洞壁，籍以化解下坠之势。过了片刻，足底一震，人已经落到了洞底。
头顶上传来哐啷一声巨响，有人用重物将洞口封住，眼前顿时漆黑一团。方小青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一看，发现身在地底溶洞之中，满地亮晶晶的红石，千万根明黄色的石笋从洞顶垂下来，几乎触到额头，大自然造物之神奇可见一斑。可方小青心急如焚，根本无心欣赏，调匀气息之后，沿着洞壁攀援而上。洞底距地面高达三十余丈，洞壁阴暗潮湿，生满了青苔，滑不留手，可借力之处甚少，攀爬起来特别吃力，中途有几次差点摔下来。待爬到洞顶，发现洞口已被铁板封死，铁板上只留一个拇指粗的小孔，想是透气用的。通过小孔可以看出，这块铁板足有两尺来厚，且色泽黝黑，显然是千年玄铁所铸，纵使运足十成内力击打，也无法撼动其分毫，流云剑也派不上用场。无奈只好下来，持着火折子四下里乱走，大约七八个时辰后，他终于精疲力尽，胡乱卧倒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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