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r ancestorid_1011575='1011550'; var isauth_1011575='0'; var istop_1011575='0'; var iselite_1011575='0'; var iscommend_1011575='0'; var islock_1011575='0'; var title_1011575='Re:画魂惊(全文)'; var body_1011575='第三章
方小青拎着箱子疾奔三十余里,道路渐阔,远远看见一栋石块垒成的屋子,大半筑在河上,屋前立着一杆青旗,在夜风中猎猎飞扬,旗上写着三个黑色的大字,依稀可见中间是个“茶”字,首尾两字却残了几笔,无法辨认。旗下拴着几匹马,正在吃草。
虽是深夜,屋里却有灯光漏出,灯影里站着几名怀抱刀枪的黄衣汉子,其中一人正是先前传令的使者。方小青放轻脚步,悄悄掩至屋后。这座茶铺甚是破烂,后墙有个窟窿,透过窟窿向里张望,恰巧望见靠河的那扇窗下,坐着一名宽袍大袖的紫衣人,对面一名灰衣人手抚茶杯正襟危坐,正是邓青雷。两人俱都默不作声,看神情似在等人,而所等的那人却迟迟不到,因而脸上隐隐露出不耐之色。
那紫衣人颏下一部长须,无风自动,手中拿着一把剪刀,慢慢修剪灯花。忽然水声潺潺,一只小船咿咿呀呀地摇过来,停在窗外,窗棂笃笃三响,有个女子在窗外笑道:“毕先生别来无恙?可把婉儿想死了。”声音甚是柔媚。紫衣人神色不变,伸指向外一点,窗纸破了一孔。窗外那女子笑嘻嘻地道:“毕先生还是那副脾气,见面就下毒手,也不知怜香惜玉,婉儿可是美人呢。”紫衣人微微冷笑,又向窗外点了一指,窗纸上又多一孔,孔中陡地跃进一个小人,全身不着寸缕,肌肤白腻,竟是个女子,虽然身高不过尺许,令人一见之下仍然血脉贲张。
那小人五官历历如豆,眉眼间颇有媚意,手执一根银针,绕着紫衣人倏忽往来,空气中嗤嗤之声大作。紫衣人正襟危坐,并不出手,任那小人绕他周身盘旋。大约一柱香的工夫,紫衣人身体一晃,胸前多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针孔,血珠隐隐沁出。那小人侧身浮在空中,嫣然笑道:“毕先生,此处地僻人稀,不宜久留,不如回去吧……”一句话还没说完,紫衣人突然挥起剪刀,凌空一剪,小人不及躲闪,被拦腰剪成两截,落在桌上的碟子里,兀自蠕蠕而动,污血喷了紫衣人一脸。
窗外传来啊的一声惊呼,也是女子的声音。那女子恨声道:“毕宗亭,你害了我婉儿妹妹的性命,白首盟可饶不了你。”摇橹声响,那船慢慢向下游去了。紫衣人抹去脸上血渍,捡起剪断的小人,泡在茶中,然后一饮而尽,咀嚼声大作。方小青心中怦怦直跳,蓦地想起,自己九岁那年的中秋节,有一群人来到雪峰山上,其中那个领头的紫衣老者正是此人,他就是蚕教长老毕宗亭,记得当时师父一掌将他打落深谷,谁知竟然没有死。
毕宗亭放下茶杯,长叹道:“白首盟的缩骨功果然不同凡响,不过老夫记得邓堂主也练有这样一门奇功,与白首盟的比起来,似乎还要厉害三分。”邓青雷笑道:“缩骨功乃雕虫小技,算不上真才实学,一旦遇上毕长老这样的武学大行家,势必一败涂地。”毕宗亭目光闪动,淡淡地道:“是么?”隔了一会,又皱眉道:“白首盟与红药山庄同气连枝,白首盟既然来了,红药山庄自然不甘落后。这两家对炼情木觊觎已久,一定会从中捣乱。”
邓青雷道:“白首盟和红药山庄也还罢了,笔墨冢却是劲敌,尤其是西门长风,委实难缠得很。”毕宗亭沉呤道:“西门长风虽然身手高绝,但为人一向孤傲,喜欢独来独往,老夫倒没把他放在心上。可眼下咱们身在湘西,一旦惊动排教可就麻烦了。”邓青雷动容道:“莫非排教也想趟这趟混水?”毕宗亭缓缓道:“神鱼堂的兄弟传来消息,说是十月十四那天,看见排教黔阳分舵舵主常承海带着大队人马,突然赶到了仙女镇。”
排教盘踞湘西多年,声势浩大,教中高手如云,尤其是教主君无忌,在江湖中名头极响,方小青虽然初入江湖,也有所耳闻。他听到这里,心中暗自忖道,蚕教、白首盟、红药山庄、笔墨冢和排教都是江湖中的名门大派,突然不约而同,齐聚雪峰山,莫非都是为了炼情木而来?倘若如此,自己可得小心提防。
邓青雷愕然道:“常承海到仙女镇干什么?”毕宗亭缓缓道:“仙女镇是雪峰山下最繁华的镇子,神鱼堂的兄弟说,仙女镇的肥田美宅,大半都是黔阳分舵所有,占了黔阳分舵三成产业,常承海身为舵主,自然不敢懈怠,每隔十天半月,都要亲来检视一番。”邓青雷笑道:“常承海身手平平,不必太过担心。”毕宗亭摇头道:“也不尽然,黔阳分舵是排教最大的一个分舵,人手众多,常承海素来狡诈,咱们不可不防。”
毕宗亭忽然起身,背负双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窗下灯火摇曳,对面墙上,一条长长的影子晃来晃去,甚是阴森。过了良久,毕宗亭转到邓青雷的身后,伸手按在他的肩上,森然道:“邓堂主,老夫知道燕寒山对你有知遇之恩,可眼下正是蚕教多事之秋,你身为教中元老重臣,须以大局为重,千万莫要义气用事,铸下终生大错。”邓青雷默然不语,手中茶杯微微一颤,泼出少许茶来。
方小青心中蓦地一动,他跟在师父身边时日不短,可师父到底是什么人,他却是一无所知。往日练剑之余,两人夜话闲聊,说的都是江湖中的人物典故,并无一字涉及到师父的身世来历,偶有问及,师父总是悒悒不乐。方小青本性质朴,见此情状,自然不敢多问,但心中早存了一团疑云。自打师姐突然出现,又与师父双双失踪,这团疑云愈来愈浓,及至遇见西门长风和邓青雷诸人,更是隐隐觉得,师父身上定然藏着一件极大的秘密,只可惜事起仓猝,未能向邓青雷问个究竟。眼下又听毕宗亭提到师父,心中不禁怦怦直跳,身子向前倾去,将左耳紧贴着墙洞,凝神细听两人说话。这二人与师父有着莫大的干系,若师父果真当过三天蚕教教主,他们便都是师父的旧部,自然熟知师父事迹,或许无意之中,竟能从二人口中,探听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只见毕宗亭微微一笑,又负手踱了几圈,皱眉道:“还有一事甚是蹊跷。”邓青雷放下手中茶杯,疑惑道:“什么事?”毕宗亭深思道:“为了讨回炼情木,老夫这次率众前来,本以为还如上次那般,少不得又要恶战一场,谁知得来竟然全不费功夫,莫非燕寒山那厮有什么阴谋诡计不成?”邓青雷道:“燕教主行事虽然高深莫测,却非卑鄙小人,小弟倒不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如长老所言,此事确有蹊跷之处,当年他费尽心机,从我蚕教借去此物,定当视若拱璧,秘不示人,纵使亲厚如门人子弟,亦未必有缘一见,如今为何落在方小青手中?实在令人费解。”
方小青听到这里,不由得大吃一惊,听邓青雷口气,似乎炼情木原是蚕教之物,后来不知何故,是借也好,是偷也好,竟教师父得去了,眼下又落到自己手中。可今夜以前,他从未见过炼情木,这东西是长是短,是圆是方,派什么用场,他是一概不知。先前章台柳曾向自己索讨此物,此人轻浮无行,还可当他是栽赃诬陷,但邓青雷颇有英雄气概,且待自己十分友善,又怎会信口开河?难道那箱了里,当真藏着炼情木!只听见毕宗亭沉呤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燕寒山身怀异宝,看此情形,只怕已遭了方小青的毒手,手足相残之事自古便有,师徒情份又算得了什么。”方小青对师父何等敬爱,从未有过半点忤逆念头,听毕宗亭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心中甚是恼怒,在肚子里将他大骂了一通。
邓青雷连连摇头:“我观方小青此人,决非天性凉薄之辈,那种欺师灭祖的行径,他是决不会干的,而且我与他一路前来,曾拿言语百般试探,确信他对炼情木一无所知。”方小青与邓青雷萍水相逢,听他如此一说,心中大为感动。接着又听见邓青雷缓缓道:“不过故人千里而来,燕教主却避而不见,实在有违常理,与他平日为人全然不符,莫非其中当真有什么变故不成?”灯火摇晃之中,方小青见他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层忧色,显见是为师父担心,心中不禁一酸,师父和师姐生死不知,自己身在险地,势单力孤,该当如何是好?
方自有些失神,却听见毕宗亭呵呵笑道:“且不管他,炼情木流落江湖十五年,眼下就要重归本教了,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邓青雷淡淡地道:“全靠长老运筹帷幄,为本教立此大功。”毕宗亭捻须微笑:“老夫坐在家中指手划脚,哪有邓堂主在外面奔波劳碌的辛苦?”邓青雷微微一笑,侧脸朝方小青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如电。方小青悚然一惊,屏住呼吸,生怕将两人惊动。这时毕宗亭恰好又踱到邓青雷身后,朝他注视良久,方才咳嗽一声道:“邓堂主为何心事重重,说来老夫听听,或许能替堂主化去心中块垒。”邓青雷回过头来,淡淡地道:“不劳长老费心,小弟一时欢喜忘形,倒让长老误会了。”
借着灯光,方小青看得分明,邓青雷嘴上说欢喜,脸上神情却甚是冷淡,并无半点欢喜之色。毕宗亭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长叹道:“十五年前,燕寒山弃教而去,我蚕教群龙无首,一时内忧外患并起,岭南长灯门蠢蠢欲动,鄂北百草教窥视在侧,当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当此危急时刻,兄弟们为保全杨辛师祖创下的千年基业,抛弃成见,一致推举老夫接掌教主之职。老夫何德何能,焉能当此重任?可任凭老夫如何分说,兄弟们就是不听,章台柳兄弟甚至拔刀在手,说什么‘你若不当教主,小弟便一刀先将自己结果了,总好过将来任人欺凌,生不如死’之类的混帐话,老夫无奈之下,便先允了大家,其实心里头是万分不情愿的,幸亏孙堂主挺身而出……”
一言未毕,忽然听见马蹄声响,一队人马沿大路向这边驰来,约有十七八骑。蹄声霎时到了屋前,马上骑者纷纷下马,跟着屋门向两边打开,一名身材长大的黑衣汉子提着长剑,大踏步走进来,恭声道:“小弟和兄弟们依照毕长老吩咐,去前面山谷中查探多时,并未遇见可疑人物。”毕宗亭摇头道:“老夫先前经过那山谷时,看见一串脚印,当是片刻前才留下的,怎会没人,莫非是老夫眼花?”那黑衣汉子犹豫道:“那么小弟再回去看看?毕宗亭摆手道:“不必了,纵使确有江湖人物经过那里,也早已去得远了,你且坐下,老夫和邓堂主正说到你呢。”黑衣汉子将剑搁在桌边,挨着邓青雷坐下,笑道:“不知长老说我什么?”方小青透过墙洞一看,见此人肤色黝黑,面貌粗豪,正是神行堂堂主孙公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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