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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见师父那年，方小青七岁。
　　当时的情形是：有个叫石小虎的同伴突然抢了方小青的弹弓，朝五亭桥方向奔去。方小青怒来可遏，紧紧追赶，嘴中咒骂不休。石小虎脚力甚健，方小青始终追赶不上，石小虎愈跑愈远，穿过五亭桥，身影逐渐模糊。方小青慌不择路，脚下被青藤一绊，身体重重摔出，眼看就要跌进湖里，情势万分危急，忽然有一名黑袍老者踏着湖面上的青萍而来，在方小青就要入水的刹那间，伸手抓住他的腰带，飞身跃上五亭桥，姿势美妙之极。
　　这名黑袍老者容貌清癯，身材瘦长，手中拎着一只箱子。方小青惊魂稍定，正待言谢，黑袍老者却用左手按住他的肩胛骨，右手沿着他的枕骨一路摸索下去，直至尾骨，口中赞道：“这孩子虽然身体瘦弱，但骨格清奇，是练武的良材美质。”
　　这名黑袍老者就是燕寒山，从此之后就成了方小青的师父。每到月圆之时，燕寒山就会夤夜而来，将他从睡梦中唤醒，挟到一个很高的山上练剑。那座山叫雪峰山，位于湖南西南部，离扬州有数千里之遥。
　　开始那几年，他年幼胆小，被师父挟在腋下，始终不敢睁开眼睛，只听见耳侧风声呼啸，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迷迷糊糊之间就来到了那座山上。十三四岁以后，胆子壮了，才敢睁开眼睛，放眼望去，只见脚下黑黝黝的田野河流一闪而过，变幻不停，唯一不变的，就是头顶上方那轮金黄色的月亮。看了片刻，他就觉得眼皮酸胀，难以支持，复又闭上眼睛。
　　方小青渐渐明白，师父原来是遁迹风尘的奇人异士，否则就算骑一匹快马，一刻不停地从扬州城跑到雪峰山，也得费上个把月的工夫。
　　光阴荏苒，很快十三年过去了，燕寒山的一身绝学，除了缩地术外，其余都被方小青学会了，其中有一套掌法叫做“灭仙手”，方小青练得最为纯熟。
　　初习“灭仙手”时，燕寒山曾经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此掌揉合各门各派的内功心法，去芜存菁，加以巧妙变化应用，临敌之际使来很是实用，实是老夫平生技艺之结晶，你若用心体会其中奥妙之处，当有所获。”
　　灭仙手是燕寒山穷十年光阴自创的一套掌法，全套掌法共六十四式，变化巧妙无比，包含了数十种不同的内家心法，有神鬼莫测之威，但其中有一招“三生刀”，以方小青看来，并不算是最上乘的掌法，但不知为何，燕寒山对它似乎特别重视，始终不肯传授，方小青也是无意中偷学的。
　　燕寒山将灭仙手传授给方小青，一共教了六十三招，单单少了一招“三生刀”。方小青心中不解，便问个中缘由，燕寒山解释道：“这一招其实是老夫拿来凑数的，临敌之际并无实用价值，不学也罢。”从此绝口不提。
　　每年到了最后一个月圆之夜，燕寒山总要将方小青单独留在山顶上练习新传授的剑术掌法，自己则到附近的山谷里打些麋鹿獐子回来，说是送给山下的贫苦百姓。有一次方小青早早练习完毕，见燕寒山还没有返回，就去附近山谷里寻找。寻到谷底一座树林时，远远看见燕寒山正在林边练习一套他从未见过的掌法。方小青不敢惊动师父，守在一旁静静地观看，谁知燕寒山翻来覆去始终只有一招。这一招化掌为刀，招式看上去极为简单，但在燕寒山手中使出来，却平添一股萧杀之气，一掌下去卷起漫天黄叶，一株一人抱的大树应手而折。
　　燕寒山一口气打折了七八十棵大树方才收手，慢慢转过身来。银盘般的月亮飘浮在山头，月光清冽如水，淡淡地照在他的脸上，竟有一丝凄凉的感觉。方小青赫然发现，师父的腮边挂着两行清泪，心中陡地一惊，师父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和他相处了这么久，从来没见他流过一滴眼泪，就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次，可今天，他的样子看起来竟是那样悲伤。
　　方小青的一颗心，顿时如同吊在井中的水桶一样，七上八下。燕寒山向他招手道：“青儿过来。”方小青见师父发现自己，赶紧奔过来叫了一声师父，心慌意乱地瞅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那一夜空山寂寂，那一夜的月亮遥远而寂寞。燕寒山仰望天空，心绪不宁，藏在黑袍里的双肩微微颤抖，隔了很久才平静下来，摆摆手道：“青儿，这一招三生刀暴戾之气甚重，学之不仅无益，反受其害，但你既然看见了，就随便练练吧，也好明白师父并非吝啬保守之人。”
　　方小青于武学之道确有过人的悟性，无论招式变化多么繁杂的武功，只须看上一眼就能学会八九成，于是按照燕寒山的吩咐练习了三遍。谁知这一练，方知此掌确有些古怪。
　　练习第一遍时，尽管出手的方位和力道全然不错，但并未感受到丝毫暴戾之气，不明白师父所说的“学之不仅无益，反受其害”是什么意思。练习第二遍时，心中忽然生起一股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漫漫长夜里，面对一段黑暗而陌生的小巷，不知是应该硬着头走过去，还是应该掉头而去。那一种迷路般的感觉。
　　练习第三遍时，顿时觉得这一招果然大大不妥，一掌击出，嫉妒、仇恨、悲愤、孤独、忧伤、绝望，各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纷至沓来，纵使运起十成内力也抑制不住。这一掌击在大树上，由于当时功力还不够深厚，大树仅仅晃了一晃，并没有折断，但掌力击中的地方，忽然泛起大片大片死灰般的颜色，沿着树皮迅速向树根和树梢漫延过去，片刻之后，整棵大树变成一段巨大无比的焦炭，树叶枯萎，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方小青心知有异，赶紧收掌回身，满腹狐疑地向燕寒山望去，惶恐地叫了一声师父，不知怎的突然悲从中来，泪水夺眶而出。燕寒山怅怅点头，牵着方小青的手道：“痴儿，走吧。”两人踏着月色心事重重地走出山谷。
　　后来方小青也曾单独练习过这招掌法，但每次练习时均有心力交瘁之感，仿佛一掌下去，便会惊醒前世今生所有的记忆，那些记忆在心中惊心动魄地纠缠着，至死方休。从此再也不敢多练，但这招掌法已经深深地烙在他脑海中了。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这一夜天气特别寒冷，月亮特别圆，整座山都笼照在清冽如水的月光中。授完剑术，两人像往常一样，并肩坐在岩石上调整内息，渐渐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三更时分，忽然起风了，很急很冷的风，燕寒山的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一大块灰白色的云朵从西边的天空飘过来，遮住了月亮，天地暗了下去。这时远方隐约响起一阵飘渺的箫声，刚听时还在几十里开外，再听时却已到了山脚，来势十分迅捷，其声呜呜然，眨眼间上了山顶。方小青只觉得眼前一花，跟着就看见一名腰肢纤细的青衣女子盘腿坐在对面的岩石上，仿佛许久以来一直坐在那里似的。那女子背对着他们低头吹箫，箫声凄惋缠绵。远处树林里惊起一只寒鸦，飞出不远，忽然如陨石般坠入深谷，隔了很久才发出“空”的一声回响。
　　方小青刚要跃起，脑后玉枕穴突然一凉，身体顿时酥软无力，砰地一声从岩石上摔了下来，一头栽在草丛中。他情知遭了那女子的暗算，心中又惊又怒，忽然听见燕寒山涩声道：“你终于来了。”那女子轻轻笑着说：“师父，我找得你好苦，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让我看看小师弟长得俊不俊，好么？”那女子的声音说不出来的温柔动听，方小青心神一阵恍惚，心中暗暗想道，原来自已还有个师姐，却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女子的模样，一颗心忍不住怦怦直跳。
　　那女子本来坐在岩石上，与方小青相距足有七八丈远，身形一晃，忽然掠到方小青身前，低头凝视半晌，然后伸出右手，挟住方小青的胳膊将他翻转过来。映入方小青的眼帘的，是一张轮廓优美的脸庞，虽然齐眼以下蒙着透明的黑纱，仍不能掩盖其绝世的容颜。这女子好美，方小青想，可她的眼神看起来为什么如此忧伤呢？
　　燕寒山愠道：“放下他！”一道青色的光芒从他的袖管中射出，紧贴那女子周身盘旋，发出嗤嗤的响声。那女子松开方小青的手臂，腾出手掌，在空气中连抓了几下，青光忽然凝结不动，竟已被她握在手中。然后就听见那女子嘤咛一声，青光从她的掌心钻出，飞回到燕寒山的袖管里。这时，方小青又摔倒在草丛中。
　　那女子紧紧握着右腕，雪白的掌缘多了一道鲜艳的血痕，一串血珠滴在草地上，鲜血浸染过的地方，忽然开出几朵色彩缤纷的小花。这种花名叫鹤顶兰，方小青年幼的时候随父亲游历江南，曾在苏州见过，此时又见到这种花，心中大为惊讶，不知这女子是人是妖。那女子幽幽地说：“师父，你好狠心啊，对惜儿再也没有以前那样好了。”神情很是黯然。
　　燕寒山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半晌才说：“你师娘已经死了，你还待如何？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走吧。”方小青吃了一惊，原来自已还有师娘，不知师娘是怎么死的？师父又为什么说不想再见到师姐？心中不由得泛起恐惧之意，听师父与师姐对话的口气，隐隐觉得二人之间必定发生过一段悲惨的情事。
　　那女子吃惊道：“师娘她老人家果真已经仙逝了么？不知凶手是谁？可曾查明？”方小青心中酸楚，听师姐此言，师娘竟是被人害死的，怎么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但从师姐的语气可以听出，她显然也是初闻噩秏，可又怎知师娘一定是被人害死的呢？而且她的眼神看起来只有讶异之色，并无悲戚之容，这其中必有隐情。
　　燕寒山讶然道：“你怎知她是被人害死的？”方小青一听便知果然给师姐说中了。他虽然看不见师父脸上的神情，但不知怎地，觉得师父的言语中忽然充满了悲愤之意，心中不禁大是疑惑，以师父天下无敌的剑术，又有谁胆敢加害于师娘？想必是个极厉害的对头。转念又想，以师父如此身手竟不能护得师娘周全，那功夫练得再高又有何用？一念至此，心中感伤不已。
　　那女子疑惑道：“师娘自小练习内家真气，身体向来安康，并无宿疾，亦无早夭之相，若非有人加害，又怎会绮年早逝？”师姐此言一出，方小青便觉得大为不妥，师父已过了花甲之年，师娘的死按照常理不应以“绮年早逝”称之，莫非师娘与师父年龄相差极为悬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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