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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佟树堂孤独地翻过荒草绵绵的山坡,穿过密不透风的丛林,走进一座废弃已久的山庄。他衣服上还粘着枯萎的树叶和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气息不可抗拒地钻进鼻孔,他开始感到窒息。
这一夜的月亮仿佛是从地狱中升起来的,诡异地飘浮在庭院上空,黑漆漆的屋瓦在月光映照下,泛着幽幽寒光。而屋脊更像是一排排野兽的肋骨,狰狞可怖。稠密的鸡血藤沿着长满青苔的墙壁爬到瓦面上,长长的滴水檐下,一扇扇破败不堪的木格子窗户凄凉地洞开着。
他在庭院里徘徊了很久,时而觉得脚踝被鸡血藤的茎须紧紧缠绕着,无法挪动一步;时而又觉得身体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越所有障碍。最后他飘飘荡荡地行走在盘旋曲折的游廊上,拐过两个弯之后,走进一间半掩的屋子。
屋里陈设甚是简朴,与庄园整体风格大不相符。几件绣花荷包挂在墙上,梳妆台上放着梳子钗钏铜镜等女人用的物事,表明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佟树堂心中奇怪,这座庄园到处都是蛛网灰尘,唯独这间屋子洒扫得一尘不染,好像一直有人居住,干净得令人不安。
闺房的主人却不在,一条雪白的手绢还留在梳妆台上,在插满紫槿花的花瓶旁边,手绢上隐约有一滩血渍。紫槿花已经枯萎了,蜷曲的花瓣上透出黑色的痕迹,仿佛那女子刚离开不久,很快就会回来,屋子里还飘浮着芬芳的气息。
隐约听见山谷里传来清脆的马铃声,从蹄音辨别,约有七八匹之多,奔得甚是迅捷,蹄声也越来越响,竟向庄园这边奔来。待到了庄园门口,群马长声嘶鸣,蹄声止住,似乎是马上骑者勒住缰绳,纷纷滚鞍下马,牵着马缓步而行。佟树堂吃惊不小,心想这荒山野岭的还有什么人夤夜而来?莫要碰上盗贼才好,赶紧藏到床下一动也不动。
院门咿呀一声推开了,那群人闯进来,人声嘈杂,约有七八人之多。有人把马儿牵到后院寻找草料,有人在院子里劈柴生火,有人持着火把四处查探,前后左右几间屋子里都响起了翻箱倒柜的声音。游廊上也有人来回走动,熊熊的火光映在窗纸上,黑影幢幢,但不知为何始终没有人闯进这间屋子。
稍倾,听见有人尖着嗓子道:“大师兄,这宅子早就荒废了,兄弟们四下里查探,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又听见一个粗豪的声音道:“大伙再仔细搜搜,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何师弟把马匹看好,莫走失了,明天早点下山。他妈的,老子想小娘们想疯了。”这个人声音甚是响亮,隔着几间屋子传来,仍然听得清清楚楚,接着就是一阵嬉闹之声,言辞粗鄙污秽,不堪入耳。
听这群人说话的口吻,显见是江湖人物,口音极其耳熟,却想不起他们的名字,但无论如何,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佟树堂钻出床肚,待要推门而出,一阵冷风扑面吹来,“扑”的一声,黑暗中亮起一团红色的火焰,一名身穿绛紫色衣衫的女子擎着油灯从屏风后转出来,走到梳妆台前。梳妆台上不知何时铺上了一叠宣纸,用镇尺压着,镇尺旁有一方砚台,砚台上斜搁一支狼毫。
那女子姿态柔美,衣衫单薄,大有弱不胜衣之态。佟树堂一见之下顿时怅然若失,无端地生起绮念,正在胡思乱想间,那女子蓦地扬起头来,冲他盈盈一笑,又低下头去。佟树堂悚然一惊,只觉得屋子里鬼气森森。再仔细看时,那女子的笑容也变得诡异起来,仿佛有一条长舌从她的嘴里吐出,顿时惨叫一声,拔腿就向屋外逃去,谁知整个人就像被恶梦魇住了一样,手脚僵硬,完全动弹不得。
只见那女子手执狼毫,低头微笑,开始在宣纸上写字,从用笔的手法看竟是卫夫人体。当然,佟树堂对书法一窍不通,并不知道卫夫人是谁,只是觉得那女子握笔的姿态极美,狼毫落在纸上,横竖勾折,笔笔中锋,缓急自如,宛若行云流水一般,写到最后一笔时重重一点,笔端赫然涌出一股殷红的液体。佟树堂也识得几个大字,借着灯光看得分明,原来是一个人的名字:李福球。最后一笔鲜血淋漓,力透纸背,充满了萧杀之气。
李福球?恍恍惚惚之间,佟树堂觉得这名字非常眼熟,仿佛是与自己熟识之人,但一时想不起他到底是谁,目光无意中落到砚台上,陡地冒出一身冷汗。原来那砚台竟是一颗人头,天灵盖已被齐额揭去,血水在脑壳里沸腾翻涌,那女子正是蘸着脑壳里的血水写字的。这颗人头脸色红润,双目圆眼,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犹在滴溜溜地转动。
饶是佟树堂胆大包天,也吓得魂飞魄散,砰地一声摔倒在地,顿时痛彻心肺,但手脚突然可以活动了,想也没想,连滚带爬地向屋外冲去,眼前蓦地一黑,随即又是一亮,竟已穿墙而过,一轮明月依旧悬挂在空中。
月光清冽如水,倾洒在游廊上,游廊的尽头生着一堆篝火,燃烧的木柴在火焰中噼噼啪啪作响,一阵阵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火堆旁围做着六名大汉,其中一人转头向佟树堂这边望来,目光中充满惊骇之色,张口叫道:“你怎么啦?”
佟树堂匆匆一瞥之下,见那大汉脸上长着一块暗红色的胎记,顿时想起自己是鄂北百草教的大师兄,奉掌门之命前来采药,这名脸有胎记的大汉名叫何德荣,是自己的二师弟。心下一喜,恐惧之意立刻去了三分,刚要回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笑嘻嘻地道:“老何,看我找到了什么宝贝?”原来何德荣并不是冲自己喊叫,而是另有其人,心中不禁大奇:“难道他看不见我?”脚步声响,那人走得甚急,眼看就要撞上自己。
佟树堂正待避让,却已经迟了,那人径直从他身体中穿过,先是从肋下露出一只青筋暴凸的大手,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银烛台,然后是整条胳膊,最后是宽阔的后背和光秃秃的后脑勺。佟树堂瞠目结舌,心中狂叫:“怎会这样?怎会这样?”低头查看自己的胸膛,仍然完好如初,并无痛感。
那人毫无阻隔地从佟树堂身体中穿过,居然若无其事,又向前走了几步,佟树堂终于看清他的相貌,突然又认出他是另一名师弟,名叫李福球。而围坐在火堆旁的另外六名大汉也已一一认出,均是同门师弟,除何德荣外,还有周汝桂、陈家明、董小虎、杨赶驴、张亮。
六人纷纷起身,十二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李福球,满含难以置信的神情。何德荣一步步向后退缩,语无伦次地叫道:“你千万别过来!”李福球迟疑着止住脚步,奇怪地问道:“你这是怎么啦?”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胸前摸索。
佟树堂一眼望去,只见李福球的后背上忽然裂开一条缝隙,越裂越大,越裂越长,从颈部一直裂到臀部。透过缝隙,甚到可以看见对面何德荣额头上的那块暗红色胎记,由于极度惊恐,那块胎记已经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李福球似乎毫无察觉,左手擎着烛台,右手在身上反复摸索,忽然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月光和火光交相辉映,将那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竟是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那情形委实恐怖之极。火光映照在何德荣等人的脸上,十二只眼珠子一齐吃惊地凸了出来。
李福球吃吃笑道:“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想抢我的银烛台么?”六人拼命摇头。李福球竖起左手道:“你们瞧,这只银烛台倘若拿到胡记当铺去,起码能换来两只元宝,我——”他每说一字,气息便减弱一分,说到最后一字时,声音戛然而止,胸腹间喷出一蓬血水,两条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银烛台当地一声摔在地上。那颗心脏从他右手指缝间慢慢滑落,跌落在廊沿边的杂草丛中,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动物,在草地上翻滚跳跃,姿势丑恶之极。翻滚几圈之后,扑通一声掉进阴水沟里,激起一蓬混浊的浪花,便再无动静。而于此同时,李福球烂泥般地瘫倒在地,就此毙命。
何德荣等人惊恐万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脸上同时泛起死灰般的颜色,不知谁突然大喊了一声,大伙一齐拔脚向后院奔去。周汝桂脚下被鸡血藤一绊,向前重重摔出,随即伸手一按,高高跃起,奔逃之势更急。
佟树堂见庭中只剩下自己一人,赶紧大声呼喊。他原本要喊:“何师弟,等等我!”谁知嘴巴张了几张,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宛若哑巴一般。这下他更是害怕,接连喊了两次,仍然无法出声。脑袋里顿时又乱成一锅浆糊,心中狂呼不止:“我怎么啦!我怎么啦!”
他慌慌张张地也向后院逃去,脑海里忽然泛起一丝疑念:何德荣他们为什么不向前门逃窜,反而奔向后院,难道那里另有出路么?疑念刚刚在脑海中闪现,立刻又被恐惧淹没。恍惚间身体随风飘荡,接连穿过两堵石墙,晃晃悠悠地飘到后院,竟然抢在何德荣等人的前面。
后院杂草从生,墙边拴着八匹马,想必此处原先有个马厩,马槽还在,但棚顶早已不知去向。马槽边蹲着一名蓝衣大汉,背对佟树堂,手持单刀刮磨马槽,从背影看身材非常魁梧。
那人刮磨数下,随即收刀入鞘,掏出一块手帕拂掉刮出的泥士,露出银白色的槽身,然后曲起两指轻敲槽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原来这马槽竟是纯银所制。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佟树堂用眼睛的余光一瞥,看见六条人影先后翻过墙头,慌慌张张地向这边跑来。蓝衣大汉也听见了脚步声,慢慢回头,脸上泛起得意的笑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诡秘。
这张脸是国字脸,两颊肥肉横生,佟树堂觉得极其眼熟,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可偏偏想不起他到底是谁,刚刚恢复的记忆又变得乱七八糟。那六条大汉奔得近了,跑在最前面的是何德荣,其余五人被他拉下两三丈远的距离。何德荣一眼看见蓝衣大汉,气喘吁吁地道:“大师兄,大师兄,这庄园闹鬼。”蓝衣大汉霍然站起:“胡说,这世上哪里有鬼!老子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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