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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杨若虚接到一个电话。来人自报家门,说是计划生育办公室的。他的介绍让杨若虚的心里一凉,自己从没有跟计生办打过交道,该不会有什么倒霉的事情找到自己的头上来了吧。前一个月他们村就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在江北市里打工做厨子的毛须被计生办告知,有人举报他未婚先孕,让他把女朋友叫家里来接受检查。毛须觉得这事很无聊,就没有理睬。谁知计生办的人对他这种蔑视政府机关的行为大为光火,出动车辆去抓他的家人。他父母闻风而逃,结果把毛须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带回了计生办。毛须的父亲赶忙打电话让儿子无论如何也要把女朋友带回家来。怎耐女朋友并不体恤他的老奶奶,死活也不愿来。结果计生办的人又开着车带着毛须的父亲到江北市找到他。最终的结果是毛须的女朋友并没有怀孕。但计生办的人又说,出车得用油钱,外出得花钱吃饭,他们是为国家办事,这钱总不能让他们私人掏吧。毛须的老爹软磨硬泡,最后给了二百块钱打发了。如果这种倒霉的事情摊到自己的身上来,现找女朋友都来不及啊。好在来人并未提及关于自己业务的事情,只问派出所里的画廊是不是他做的。听到这里,杨若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来人说想请他帮忙做点这样的东西。杨若虚由惊转喜,但潜意识里还存有戒心,只说:“我白天得上班,只怕时间来不了。”电话那头说,“没有关系,时间有的事。你慢慢做就是了。你明天下午放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姓文。”杨若虚答应了下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充实感。人的价值就是体现在你有被用的价值的基础上的,哪怕这被用是利用,也私毫影响不到自己价值体现的愉悦心理。按心理学来讲,这种心理就是被人尊重的心理需求。很多人不惜降低人格,奴颜卑膝地向上爬,最终就是想到这种被尊重的心理吧。

如果贾旺乡的政府街道按照去杨若虚家的路为标志,可以分为东街和西街。乡计生办坐落在西街的路南方向,临街一栋三层的办公楼。一层有一个过道,厚厚的大铁门隔开。这扇门向来都是掩着的,在杨若虚的眼里,计生办就像一个看守所。当然,它也的确有看守所的作用,因为那些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而被抓来的人也都关在这里。杨若虚推开半掩的小门,心里怀些好奇和余悸。原来这栋楼里是一个不小的院子。院子的另一端是一排平房,大概是厨房或堆杂物的地方。还有一个带有铁丝网的车库,但这车库里存放的并非是计生办的车辆,而是十来个男男女女的人。他们或坐或站,还有一个人正嚷着要去厕所。听到叫嚷,楼内走出一个人来,嘴里道:“喊什么?喊什么?我看屙裤子里能死吧?”又转眼看到杨若虚,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我找你们站长,跟他约好的。”听说是来找站长的,这个人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告诉杨若虚站长在二楼。

文站长看上去四十出头的样子,长得白白净净,脸上看出不丝毫的皱纹,古人所说的玉面书生就该是他的样子了。为人也极客气而热情,隔了办公桌远远伸出手来跟杨若虚握。杨若虚平生第一次跟这样的大人物握手,深感荣幸之至,以至于不胜惶恐。同时又觉得文站长的手柔弱得跟没有骨头一样,像是握着美女的玉手。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因为到此为止,他还没有碰过任何青年女性的手。

“文站长这么晚了还在工作,真是辛苦啊。”杨若虚也懂得点恭维人的技术。

文站长叹了口气,表情很无奈地说:“干我们这一行,没什么上班下班之分,也没什么节假日,更没有什么规律可言。反正有事就得干。没有你们教师舒服啊,一年要享受半年的假期呢。”

“我们教师假期是很多啊。但同样,我们也没有工资啊。”

提到教师的工资,文站长表示很同情地说:“是啊。现在你们教师的工资是个问题。多长时间没发工资了?”

“算上这个月的话,有半年了。”

“时间真不短了。不过这只不过是暂时情况,早晚得解决的。”

“是啊。早晚是得解决。要不老师都饿死了,或是饿跑了中国的教育怎么办啊?”说到这里,两个都笑了。

叙了几句闲话以后,他们言归正传。文站长拿出一叠材料出来,说:“我们站里十一月下旬要迎接省里的‘计划生育示范小城镇’的验收,你就按照派出所的样子也给我们做几块展板,挂在我们楼道和走廊里。另外,我们还准备在街两边的电线杆子上做上宣传灯箱。如果你能干的话,到时候我们再谈。”

杨若虚非常高兴,不禁暗暗盘算,如果这些活都能干,那起码可以挣自己一年的工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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