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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2)
星期一的早读课时间是例行的会议,一般都是布置一周的工作。因为一切工作都是慢半拍的,所以本该教师到校就学习的乡教育计划,开学一个星期后各校的教师们才有机会聆听上级领导的宏图大志。其实教师们不用听都知道什么内容,领导们常常教育老师“不能穿新鞋,走老路”,但他们的计划也听不出什么新意来。像诸如电脑配备啊,教学楼筹建啊,已经听了好几年了,到如今学校也没见到电脑的一根毛。别说是教学楼,就是一台脚踏风琴坏了,都没有人出钱修理。教学上倒有些变化,原来的“积极开展素质教育”改成了“深入开展素质教育”,原来的“成绩出成果”,改成了“科研能兴校”。接连不断的还有创建什么什么学校啦,在教学上争取什么什么名次啦,也仍是老调重谈,了无生气,提不起半点精神。否则倪辉和吴才俊两人也不会大清早就唱起了“呼延庆”,所幸是声音不算太大。校长也许是太专注于乡教育办的指示了,全然没有顾及到所有的教师并没有去认真听他的宣读。除了睡觉的两位,剩下的,一群在看报纸,一群在批改作业或是备课。就连一向忠于教育事业,忠于领导的倪主任也偷偷地把头埋在办公桌上看放在抽屉里的评书。
倪校长郑重宣读完乡教育办的学期教学计划,放下手中的文件,抬高声音提醒走神的教师们道:“乡里的计划有些跟我们没关系,但是有些是要我们这学期去做的,大家要注意听。倪辉还以为是校长的结束语,抬起朦胧的睡眼,看校长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把头伏到桌子上去了。
倪校长又表示要长话短说,大家把注意力稍稍向他的话上移了点。说是长话短说,但也可以比得上臭婆娘的裹脚布了。从他颠三倒四的话语里,杨若虚总结出三条:第一、做好日常的教学工作。争取能把教学成绩的名次往上提一点,哪怕是倒数第二也是胜利。二、创建“古诗文特色学校”。四个学区校,有三个已经通过了县教育局的验收,只西倪小学还没找到方向。这学期一定要通过,是教育办主任下的死命令。要不校长乌纱难保,当然教育办主任经常说校长得这样的话,就像校长得经常吓唬教师们教不好就要下岗一样,至今还没看到哪位教师被裁。当然更没看到哪个校长下岗。第三、体育工作要抓好。一是每年一度的中小学生运动会;二是县局组织的排球比赛。当然,后者是重点,县政府准备建设“排球特色县”,还得靠学校的学生们架势啊。
倪校长的话音刚落,吴泽富就在那里叨唠上了,“一老本等地搞好教学不就算了嘛,做那么无用功干嘛?”
倪大炮这时也有精神了,跟着道:“就是。放着好好的书不教,就会穷折腾!”
吴泽富道:“天天不够叨嘟这些散票,还搞什么教学,出什么成绩?”
倪会计是跟数字打交道,本身是数学老师,又是学校里的会计,所以他总会是会用数字来说话。“考分才是硬道理。考大学少一分人家也不要你。考高中差一分就得好几千块钱呢。我不信,蹦蹦跳跳就能让上大学啦?”
倪会计在那一说,倪校长也并未置否。只说这是上级领导的安排,我们照着做就是了。干好干不好是能力的事,干不干是态度的事,凡事都贵在参与嘛。余得久在那随了一句,“是啊。贵在参乎嘛。”让大家都笑起来。这时候办公室里的气氛也跟着活跃起来。
一直没说话的赵世光放下手中的活,也参乎进来。像个老真似地道:“我说你们这些人,简直都是愚昧、无知。倒底都是土八路出身,什么都不懂。人家素质教育是国家教育部制定的的发展方向,反对素质教育就是逆历史潮流而动。如果上升到政治的高度,就是不能团结在那谁——的周围,就是不能跟那谁——保持高度的一致。”听到他的大政治议论,大家都笑起来。
倪会计又做数字教育他道:“你世光的政治思想是没有问题。那你们家大阿哥考重点高中差五分,你别掏四千块钱啊?”大家都说倪会计一针见血,看赵世光怎样回答。
赵世光果然被点了死穴,有些垂头丧气,想起那白掏出去的四千块钱心如刀绞。“倪会计,你是哪壶不开不提哪壶。正因为这样,我才最痛恨应试教育嘛。所以我们才更要坚定信念地,坚定不移地把素质教育向纵深的方向发展嘛。”说完大手一挥,像是指挥万万教师们在向素质教育的最高阵地发起进攻。
倪大炮在一旁道:“国家教育事业的兴衰就靠世光一个人喽!”大家又笑起来。倪校长这时候也把大大眼睛迷成了一条缝。
吴泽富又以过往校长的远见和卓识教育世光道:“现在的教育是上下脱节。你小学在搞素质教育,但是人家中学不搞,中考高考不还都是要分嘛。只小学搞,毁地是小学的学生。这两年教学质量一年不如一年,难道不是搞素质教育造成的嘛?”
余得久也做过校长的,当然也有自己的见解。他认为自己的见解比吴泽富的更胜一筹,所以急忙说道:“国家搞素质教育是对的。但是应该是在保证教学质量的同时搞素质教育,现在肯定还不是时候。你想啊,要教师没教师,要硬件设施没硬件设施,要啥没啥,在这样的条件下搞素质教育其实是顾此失彼,钻头不顾腚的事。”
杨若虚想:他这话倒也中肯。
吴泽富跟余得久叫板道:“没有素质教育中国也照样出人才,以前没有素质教育,不也出过毛主席这样的人嘛,谁敢说自己比他还伟大? 我不懂什么是素质教育,可我教过的考上大学的学生多了。”叫板的同时还不忘把自己夸一通。如果学生考上大学都是小学教师的功劳,那毛主席的启蒙教师该是中国十九世纪最伟大的人物了。
倪辉接着道:“现在中国的教育,好比是盖高楼大厦。上面都是用钢筋混凝土,下面用的却是木头块子,泡沫板子,危险得很那。”
赵世光半天没说上话,干着急,仿佛别人的话是密不透风的雨雾,这会才冲破封锁,挤出几句话来,“你也危言耸听了,也太杞人忧天了。国家有宏观调控,我们照着做就行了,操那么多心干嘛?你是教育部长,还是国务院理啊?”
半天没发言的倪志高这时也插了一句话,说“你们都还觉得我们这是搞素质教育啊?真是笑话!我们现在搞的是领导教育,做什么都是跟领导看的。”他口气严肃,脸上的表情像一切掌握了真理的人的样子。
他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所以也跟着他的话题过来了。首先是金焕禄,“要是领导不来看,事情就没有人干。”
倪辉道:“你们说那话就跟没说似的。领导不检查你做了有个屁用?考核考不到,积分积不着。领导不说话,做了也是瞎忙活。说不定还是老公公背儿媳妇——出力不讨好。”全办公室里,数他诮皮话最多,所以大家笑得也最多。
余得久好象深有体会,说:“这年头干工作,只要领导满意就行。领导满意业绩就来了,领导不满意,就是累死你也白搭。”
赵世光没有成为谈话的中心,有点不太舒服,又报出猛料来:“新上任的教育局长是高中上去的。今年江北市高考全省倒数第一,围城县又在江北市倒数第一。说不定小学也得回到应试教育的轨道上来。校长布置得这么多工作,说不定干了都是白干。”
此时的办公室不再是传达上级文件的会场,已经演变成了讨论中国教育大政方针的常委扩大会。一个个教书教得一踏糊涂,糊涂一踏,但演讲时都成了中国教育理论的研究大家,每个人都可以高屋见瓴地引导中国教育的大方向。倪校长一看风头不对,说的都是泄劲的话,对工作不利,如果自己再不制止,恐怕他们到下课也没有尽头的事。说道:“这些跟我们都没关系。新领导有也许有新方法,但新工作方法出来我们再按新方法做嘛。跟着领导走,总不会有错吧?好了,大家不要再议论了。我们工作还没布置呢。”
一听说布置工作,大家都不说话了,把头低下去。在每一个单位中,说话最多的往往也许就是干活最少的,而不太爱说话的人却又是干活最多的。年老的拿着比年轻的多近一倍的工资,却只干年青人不到一半的工作。这就是规矩。本学期这些光荣而伟大的任务还是落到了刚才说话少的几个人身上。首先是杨若虚,看上去很有能力的样子,能者多劳嘛。当然少不了金焕禄和倪凤英,因为他们俩年轻。杨若虚负责学校的美术创建工作的总体工作——这不是夺主任的权嘛?另外还负责学校体育训练队的工作。金倪二人一人一个排球队。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大讨论中,倪主任一句话也没说。一切违反上级精神或拿领导开涮的言论他是从不参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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