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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金焕禄正坐在床上看报纸,什么都没动。余得久有些不满,埋怨道:“焕禄,回头还要喂你嘴里吧?叫你干点活怎么就这么难呢?”金焕禄辩解道:“要水没水,要条帚没条帚,想干也干不了啊。再说,我也不知道你买生菜回来。”老余生气道:“都交给你手里?那还不如自己干呢。”杨若虚怕他们吵嘴,忙道:“我去提水吧?”余得久夺过水桶,“还是我去吧。学校没水,还得到老K商店去提,你不熟。”金焕禄也赶紧说:“我去吧,我去吧!”“你要早有这个心,就不用我们跑二趟了。”余得久推开金焕禄的手走了。金焕禄显然并不以老余的生气为意,指着余得久的后背对杨若虚说:“若虚你信不信?老余提水只是借口,再拿瓶酒才是真。”“还拿?这就不少了。”金焕禄切牙笑一笑,说:“我敢跟你打赌。这一瓶酒老余两气就干完了。你还不解他。”果不其然,余得久回来的时候,一只手提着水桶,另一只手上又提来了一瓶白酒。

    水提来了,金焕禄忙着涮锅洗碗。关于谁来炒菜的问题,三个人又彼此谦让了一番。金焕禄道:“我没做过饭,白白浪费我的劳动价值倒没什么,只是别浪费了了这半只鸡。”余得久道:“反正我能煮熟,如果你们能吃得下去,就由我来做。”杨若虚看得出他们也许真的不会做饭,但不想做才是更重要的原因。只好卷起袖子道:“那我来吧。”金焕禄拍手称快,余得久则咧开一嘴的黄板牙,把眼睛迷成一条缝,“只要能弄熟就能吃。别吃到嘴里还血淋淋的就行了。”等到杨若虚把猪肉片炒好,把鸡块放在锅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喝起来了。

    喝酒的东西就是倪会计从集市上买来的粗瓷大白碗,也许一瓶酒倒进去都倒不满,所以分倒在三个碗里也并不显多。余得久的碗里已经所剩无几了。看到杨若虚坐下来,忙招呼喝酒。金焕禄道:“你来晚了,为了酬劳你,把碗里的酒干了吧?”杨若虚看看碗里的酒,又看看空酒瓶,直摇头。余得久打圆场道:“喝一半算了。”杨若虚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看似不多的酒,喝到嘴里半天下不去。忙一边吃菜一边说:“一半也喝不下去。太多了。”“喝!”两个人都起哄。余得久把碗端起来对着金焕禄道:“咱们陪若虚一起喝。”余得久喝酒的样子跟别人有所不同,把碗陡起来,嘴顺着碗边一溜,像平时人们喝热稀饭似的忽拉一大口下去了。喝完后,两个嘴唇紧闭着。但碗还没放下,对着杨若虚。金焕禄跟着喝了一口,杨若虚也只得又喝了一大口。锅里的鸡肉还没有炖熟,余得久碗里的酒已经没了。

    于是他又摸摸索索地把另一瓶拿过来。杨若虚赶紧制止道:“算了,别开了。你喝啤酒吧?”“啤酒喝得没意思。我不喝。”“那把我碗里的倒给你。”杨若虚说着就端起碗,余得久手摇得跟荷叶似的,“不行!不行!咱爷俩怎么说也得表示点。”说着已经把酒瓶口送到了嘴里。就见他眼一闭,牙一呲,瓶盖已经掉下来了。咕咚咕咚就倒进去了。没办法,那就喝吧。

    杨若虚起身要敬余得久两个。农村人的敬酒其实是端起来让对喝下去,以示尊敬。余得久跟自己的父亲同事,端两个酒是理所当然的。余得久并不推辞,杨若虚把酒端给他让他随便喝,话没说完,他忽拉一大口,酒已经进肚了。第二个酒,非得让杨若虚陪一个。不得已,杨若虚只好又喝了一口。余得久嫌杨若虚喝得不爽快,又把酒碗端起来,再陪我喝两个。没等杨若虚说话,又是一大口。再次端起碗的时候,余得久嘴里说:“这次得干完了啊。”眼睛冲着碗,仿佛是跟碗说话,而非杨若虚。但是一仰脸喝完的时候,却把空碗对着杨若虚照着,嘴唇上面的酒马上就要滴下来,一只手擦去了,另一只手还拿碗举着。金焕禄在一旁拍手叫好,怂恿杨若虚道:“人家老余都喝完了,你不喝就太不义气了。”可能这半天没人陪,自己又喝得兴起,也把酒碗端起来,“我陪你喝完怎么样?”杨若虚没料想碗里的酒还是那么多,一狠心让酒下肚的时候竟然一口没喝完,留下的呛了喉咙,一时间,鼻子眼泪全下来了。一点多,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屋里又放着个炉子,只觉得四面火起,喉咙里出来的热浪跟外面的热空气汇合在一起,烘烤得全身大汗淋漓。余得久忙把筷子递给杨若虚,让他吃菜。

    杨若虚擦干眼泪,滤去朦胧,再去夹菜的时候,发现盘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了。自己炒得肉片是干干净净,老K调的凉菜自己一口没尝,盘子里也只在醋汤中泡着几片葱叶和两小块蒜泥。随手夹了块蒜泥在嘴里嚼,又勾引得肚子里的酒火直窜上来。金焕禄站起来道:“我去看一下鸡肉熟了没。”用筷子夹起一块来,小心地衔在嘴里急吹两口气,再吞到嘴里两边倒腾着吃下去。“好了,好了!赶快盛吧。”又忙着夹了一块在嘴里嚼起来。杨若虚起身又向锅里放了点作料,把鸡肉盛了出来。这边,老余也早已把瓶里的酒又分倒在三个碗里。这时重又坐下的金焕禄才顾得夸鸡肉的好吃,叫老余也赶紧尝尝。这时的余得久可能已经带了酒意,两嘴角起了沫子,鼻涕也下来,看得让人恶心。但是他自己全然不觉,夹起一块骨头用手拿着放在嘴里啃着,吃完后嘿嘿地笑了。“有若虚做饭,我们以后天天就跟吃大席似的。”金焕禄也在一旁拍,“咱不叫老K再给炒了。不好吃不说,还不干净。这鸡肉炖得比饭店大厨做得还好吃。”不知道是酒在体内作祟还是被他们两个称赞得飘飘然,杨若虚头脑开始发起昏来,心里美滋得顾不上吃一块自己做的菜。金焕禄又端起碗,说:“为我们这道炖小鸡再干一杯。”

    杨若虚还没喝到无所顾忌的程度,喝完这口酒道:“我们还是少喝点吧。回头别挨批。”余得久眼一翻,道:“屁!我看谁批我们。校长哪天不喝得醉熏熏的。要是熊我们那就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没事,有事我担着。”金焕禄边啃着鸡骨头边说:“校长今天中午准喝酒。他要是说我们就是鸭子嘲笑鹅摆腚,乌鸦笑话猪黑。”说得杨若虚直笑。余得久又接着说:“别说校长,教育办那几个家伙哪天中午不喝?人家喝还不用花自己的钱。奶奶的,他们都天天喝公家的,我们早晚放松一下,还要看他们的眼色嘛?人生在世,吃喝玩乐,其他的都是瞎话。”提起教育办,杨若虚又是一肚火来了。对于余得久的话,杨若虚也不得不承认。人无论如何,都是为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一些罢了。无论自己有多清高,或者理想多么远大,最终的目的还是生活得更好。只不过余得久把话说得太直,太露,太俗罢了。但俗人跟雅人的界线又在哪里呢?殊途同归。现实中,清高的人未必有鄙俗的人活得潇洒,活得自在。

    自己正感叹着,余得久又端起了碗,努力睁着自己布满了血丝的白眼珠子道:“若虚,我跟你爸一起共事好几十年。你爸——好人那。来!咱爷俩再干一杯。你不喝?你不喝,那我自己喝了。”与其让他自己喝多,不如平均一点。杨若虚让金焕禄也把酒碗端起来。如果说刚才喝酒有点头脑发昏,酒水苦辣得难以下咽的话,喝到现在,则是面酣耳热。酒气被汗水熏蒸得只剩下水气,喝起来已经没有了苦辣的味道,如同凉白开水。比起他们两个的豪爽,自己也太畏缩了。白酒喝完的时候,杨若虚自己就把啤酒打开了,倒在碗里,一口气喝了下去。余得久或许已经喝多了,牙齿也没先前利索了,咬半天才咬开。倒酒的时候,手哆嗦得几乎拿不住酒瓶。瓶口跟碗口一直在哒哒地打架。但终于倒了大半碗,不过这时候,杨若虚跟金焕禄已经喝完一瓶了。这时的杨若虚头脑极度兴奋,闷热而干涩的身体里就需要这样的冲击。干脆连碗也不用了,对着瓶口就吹了起来。但是下肚的啤酒并没有带来清爽,反倒跟喝下去的白酒起了化学反应,在肚子里不断地翻滚,变热。渐渐地,杨若虚感到有另一个自己离开了身体,慢慢地飘升,飘升,最后变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整个世界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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