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r topicID='315648'; var ancestorid_315648='302821'; var isauth_315648='0'; var istop_315648='0'; var iselite_315648='0'; var iscommend_315648='0'; var islock_315648='0'; var title_315648='Re:【论坛推荐】流水的营盘铁打的兵--(长篇连载)'; var body_315648='    特别叫我不好意思的是,对于常青和十里香的事情,我记忆比较深刻的,几乎都是比较隐私的、比较私生活的。但是我回忆了一下,其实常青翻来覆去的,讲的也就是这么些事,而且是很具体很细节的。他讲得最多的、当然也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么五、六个事吧。
    一件事,是大灾荒年代。十里香给常青找了个篮球教练,在县里。为什么让常青练球?当然,还不只是让他练球。还给他联系练画画,练吹拉弹唱什么的。常青隔两三天就去县里练球,或是跟十里香给他联系的老师学别的什么。
    常青也嫌来回走累呀,白天还得干地里的庄稼活呢。有时候,他就想偷懒。有时候,他就表示出腻歪来。
    常青说,十里香总问他:你不想在这穷屯子呆一辈子吧?
    那时侯正赶上闹饥荒,就是那个三年自然灾害,饿死人不算新闻。常青的屯子本来就穷,一天两天吃不上饭是常事。县城里就更可怕,连白菜帮子都找不到。那条二十几里长的、曲曲弯弯的小路,就成了常青和十里香的救命路。
    每次进城,在路旁的庄稼地里,常青都找机会弄一点吃的东西。一般情况,他至多也就是能偷一个或是两个萝卜,再不就是一颗白菜。现在的人不要以为这一两棵菜不算什么,问问你家的老人们,他们会告诉你那是个什么样的年月。
    想找粮食,那是做梦。就连土豆的种,也早就吃的绝种了。剩下的、农民还敢种的也就是一点菜。至少还没人从地里把那些菜籽一粒一粒地刨出来吃呢。但是这些少见的菜地离大路小路远着哪。常青就是想偷一个萝卜,也要多绕上几里地,几乎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才能得逞。
    十里香也知道,偷两个萝卜什么的。那年头也是有生命危险的。毕竟吃食比命还金贵呀。她跟常青说了多少回,叫他别再给她家带食物了。可常青一看见十里香因为长期饥饿,变得黑漆漆的脸,啥也不说,扭头就走。
    常在路上偷,总有失手时。有一回常青在挖萝卜的时候,挨了人家看青的一洋炮,几粒铁砂子打在后背上。十里香一边给他往外挑铁砂子,一边淌眼泪。常青对我说:“你说怪不怪!我一点没觉得怎么疼,倒是她给我收拾的时候,碰到我哪,我哪就哆嗦。”
    还有一件事,也是和哆嗦有关系的。常青上县里的二十几里土路,他走过了不知道多少回。十里香也走过不知道多少回。开始就是两条腿来回走,后来十里香的生活稍稍好一点,就买了一辆旧自行车。常青上县的时候自己走着去,回来的时候十里香也下班了,就用车子驮着他送他回去。每次都是常青抢着驮十里香。
    他对我说:“回屯子的时候,是我驮她,她还得再骑回去呢。乡下的路,你也知道,车子也不好骑。十里香得用手揽着我的腰。她一碰我的腰,我的腰就哆嗦。这走一道就哆嗦一道。你说怪不怪!”
    我可以想象得到,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十里香坐在车后坐上,一手揽着常青的腰杆。那是小白杨一样的挺拔的、年青的身躯,那是象春风细雨下不住摇曳颤抖的杨柳般的身躯。
    这一条小路啊。 

  后来的事情几乎都和哆嗦有关系。特别是其中一次,就是常青说过几次的他打球受伤的事。
    常青在县里小有名气,就是因为他的篮球打得好,打得花哨。而且这个穿着最寒碜的运动服的家伙,却是球场上最英俊、最挺拔、最吸引姑娘眼光的。所以。招来嫉妒是必然的。很多次人家合着伙算计他,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特别是有一回,在他飞身上篮的时候,被人在下面屈身一顶,他被横空掼下来,摔在沙石地上,膝盖、胳膊肘、还有两只手都磕的鲜血淋漓。十里香又一次给他处理伤口,只不过这一次挑的不是铁砂子,而是真的沙子石块。
    十里香看他满身又是血又是汗,可他的两手又都缠上了纱布,就拿来毛巾打来水,给他擦身上。
    常青对我说:“她擦到哪,我哪就哆嗦。眼看着哆嗦,还起鸡皮疙瘩。眼看着往起起,一层一层的。”
    他又说:“擦完上身,又给我擦腿。我也不能让她给我擦胯胯裆啊。可磕碜的是,她擦着擦着,我这哆嗦着,胯胯裆里就有反应了。她能看不见吗?”
  这个情景我能想象得到,尤其是我在前面说过了,我看过常青的XX。但是我想象不出十里香会咋样。反正,常青讲这件“磕碜”事的时候,看不出来他有一点不好意思,反倒像一件很光荣的事情似的。
    常青给我讲的这些事,翻来覆去的讲了不少回。
    那天夜里在养鱼池边上,躺在黑土地上,他呼吸着他感到既熟悉又亲切的庄稼地的气味,他的感觉是那样幸福,又有些陶醉。我想这不仅仅是那些美好的回忆的作用,还因为当时他确实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的前面,若明若暗的,甚至是很清晰可见的,那些很虚幻缥缈的东西,似乎都一点点的变的现实起来了。 
    其实,一个人的命运,一般就在那么几步,甚至只有一步。那一步走出去了,或者说踩到点上了,这一辈子就全妥了。如果每个人都回想一下,人人都有这么一步。当然回想的结果,大多数人是后悔。
    就象下棋一样,最后的杀招或说胜负手,虽然确实好看,是点睛之处,然而它不是整盘的关键。关键的步子早在前面,或是许久以前就走好了。那里是人生的转折点,是你的命运的要害之处。在这里,棋高一招全盘就赢,棋错一步满盘皆输。像一个岔路口,或是三岔路口,你走哪一条都会是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当然也会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没有指引,没有路标,却有一双手,在推着你,走其中的一条。
    多少年以后,每个人都会感叹:要是在那时候,我走了另一条路,那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孰不知,在当时,由不得你自己选择。
    你想一想,你当时的所谓选择,实质上是你自己命运的驱使。很有可能,到现在为止,你自己还没有明白你怎么就走了那条路。所以多少人至今在捶胸顿足:我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了,我怎么就选了这条路了呢?
    我们不明白,我们没的选择,那是命中注定的道路。有不少人或许会说我这是迷信说法,不过你自己想一下,不是吗?
    那种现在看来或是义无反顾的、或是无可奈何的选择,绝对是天时地利人和以及多种作用聚集的结果,谁也抗拒不过的。
    而且,象有些人爱挂在嘴边的“消逝了的,就永远的消逝了”。这个命运的关节点一经过去,你的命运就注定了。后面的只是蜿蜒起伏的变化了,绝少给你一个新的机会再来一次选择了。
    可是我们就象当事者迷一样的懵懂着。
    常青和我们大家都以为,他现在又到了一个路口了,而且有可能就要转向那条没有任何宣示、但却预示着无限风光的光明大道了。
    我们那时怎能明白:转折只有一次,后面都是它的延续罢了。 

    当常青在三道沟拼死拼活地折腾的时候,这期间,团里又研究了一次干部提拔。因为他那时还没怎么干出名气来,要论成绩和事迹,他还排不上号。在有些领导的眼里,对他的印象还没扭转过来,那块一百多斤重的大石头,虽然被我和老葛推到了深山沟里,甚至没人再能找到,但是它还没有彻底的从常青头上掀下去。所以这一次机会,他错过去了。虽然可惜,但我觉得,常青要是照现在这样坚持干下去,机会还是有的,知耻后勇后来居上的先例多的是呀。常青前面的道路,是平展的而又能看得见的了。何况他很快就成为团里的典型了。
    但是,现实却应了世事难料这句老话。这回不是常青自己的问题,是整个部队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提干的形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般人物已经轮不上提干了。
    这个变化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当这个变化成为一股潮流甚至是一股洪流的时候,再想应对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顺着时间的线索,把整个变化按顺序捋了一下,我发现这是常青前进路上的又一个坎,从大的形势上讲,这是他和别人都左右不了和控制不了的。其实这个变化,在我们当兵的第一年,就注定要来临了。
    我们当兵的时候,参军入伍,并不算是非常热门的出路,至少在城市里是这样,多少人家还都在作着升学梦、务工梦、留洋梦和各色各样的理想梦。当时革命虽然尚未结束,但也没有迹象表明它竟然会持续十年之久。所以人们都在等待着,就像等待某个早上醒来,奇迹突然发生在眼前一样,等待着一切走上正常的一天。
    然而在下半年,伟大领袖出于某种伟大的考虑,发出了一条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这一条在当时被赞颂为意义重大、影响深远的,后来又被历史验证,其意义和影响用重大和深远已经不能包容了的教导。当时,我们还在部队庆祝过。但很短的时间,我们全部城市的新兵觉得,能在部队里面庆祝这个最新指示的发表,真是太庆幸了。以至于后来很多年,我们这批兵还和后来的兵一样,被归笼到“后门兵”里面,以为我们也是躲避上山下乡的逃兵。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变化了。这种变化,把数以亿计的年轻人甚至小孩子早早地推上了人生的转折点。但是谁能有这样的先见之明。全国范围内,狂热的革命小将们,即刻打起行装,开向天南海北的乡村旷野,去接受贫下中农们的再教育了。
    然而不到一年的时间,还没有经历完四个季节的更替变化,知识青年们的狂热就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难以想象的艰苦贫穷,难以承受的残酷折磨,以及难以历数的种种丑恶,迅速地反馈回来。人们由趋之若鹜迅速转变为避之不及。大多数有条件的家庭都选择了逃避,都在想方设法给孩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而且形势已经变得那样紧急,下乡已经不是你自愿不自愿的问题了,已经是一项政治任务由不得你不去了。而举目望去,工厂停工,学校停课,整个社会都在极度混乱之中,理所当然地,军队这个唯一的世外桃源成了所有人艳羡的避风港湾。
    开始的时候,还是随着部队的年度征兵往里钻往里挤,到后来,竟然打乱了部队秩序,打乱了征兵制度,随时随地都有新兵插进部队。我们在部队里面,感觉就更明显了。我几天没回团里,就会出现很多新面孔。清一色的新兵。 

   就在常青当上团里典型的节骨眼上,就在他的前途柳暗花明时来运转的要紧关头,部队最上面的中央军委,竟然发出了一个现在回想也不可思议的文件,要求全军部队要优先征招军队干部子女入伍。这无异于是一个动员令,无异于是一张特别通行证。几乎一夜之间,大队大队的军队子弟象涨潮的潮水一般,从部队的前门正大光明地哗哗地开进了部队。
    很快,我们团的兵员成分,由以农村兵为主,急速地转变为城镇兵农村兵各占一半。其实,农村兵在我们这样的部队已经占不到一半了。而且兵员的年龄也急剧下降,出现了绝对的年轻化、低龄化。
    我们团的报训队办到第三期的时候,八十多个兵平均年龄还不到十六岁,最小的说他自己十四岁,因为档案都不是准确的了,所以到底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小。出操训练的时候,队伍后面是一群踢里趿拉的半大孩子,跟不上队伍啊,只好一个接一个地在半路上喊报告掉下队去。一到野营拉练,老百姓每当看到这些娃娃兵,都会投过来复杂的目光,并发出一阵阵的哄笑。
    我一直认为,就是这一纸文件,开了军队腐败之先气,进而是部队歪风邪气大涨,那就是军队腐败的起点,那就是我军素质败落的开始。
    我说这些气话,丝毫也没有贬低我的军队子女出身的战友的意思,相反我一直认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具有军人的天性。他们的父辈个个都是从枪林弹雨里拼杀出来的,他们的血管里流着他们父辈的军人的血液。他们更适合从军征战,他们更适合戎马生涯。后来,我先后有许多这个时期入伍的的战友,大多是部队军、师一级的干部子女。我和他们结下很深的感情,我慢慢的知道了,这些军队的后代是部队必不可少的,是军队历史和文化的一种延续。
    但是在当时,当我们发现了这个巨大的变化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感觉手足无措,所有的人都对自己个人前途产生了危机感。不仅是这一茬一茬的新兵越来越年轻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开始的时候还表现得不太突出,甚至有人还在自以为是地笑话他们,一群孩芽子,尽开国际玩笑。
    当时的问题是,这个巨大的新兵群体,当然还包括从地方靠各种关系利用各种手段进来的,他们的背景、他们的家庭、他们的能力、他们的神通,都还没有被人们意识到。但是往后不久,连里营里再研究战士入党的时候,团里再研究战士提干的时候,人们就都明白了军营变化后面的更大的巨变。
    团里头头们更觉如此,以往轻松快乐的干部研究会,现在却渐渐地变成了闹心会。那些以往还觉得宽松富裕的入党提干名额,这时候却突然变得寥寥无几少的可怜,还有那么多的必须安排的兵没有位置啊。安排的不谨慎不小心一些,就要得罪人哪。
    这时,我发觉大事不好,但是谁都无力回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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