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r topicID='315647'; var ancestorid_315647='302821'; var isauth_315647='0'; var istop_315647='0'; var iselite_315647='0'; var iscommend_315647='0'; var islock_315647='0'; var title_315647='Re:【论坛推荐】流水的营盘铁打的兵--(长篇连载)'; var body_315647='   当我沉浸在提干所带来的变化,带来的实惠,带来的喜悦,带来的丰衣足食的时候,我的心情并不是那种尽情的欢畅,那种喜悦是有缺憾的、不完整的。有时候很高兴的当口,突然地会从心底发出一阵隐痛,一阵忧虑,一阵惆怅。我会不由自主地设想,常青现在在干什么?他在三道沟过得还好吗?
    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象我一样。在我还在家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学校组织下乡劳动,在离家不算远的农村住了三天,那是我第一次离家。第二天我就感觉很想家,我坐在松花江边,望着家的方向心里想,我妈现在干啥呢?我爸现在干啥呢?心里就一个劲地发紧发热。从那以后好像就留下这个毛病。后来一遇到身处艰难困苦,需要亲人抚慰的时候,或是知道亲人有难急需援手的时候,就会涌出这样一种悲天悯人的心情。现在可能就更严重了,动不动的就想,地球那边的谁谁现在干啥呢?
    我那时在工作上已经相对自由了,可以比较自由或说比较自主地去外出采访了,当然是要经过请示报告的。那期间我走过许多的连队和小组,但我一直没有再去白山连,更没有去三道沟小组。
    我根本就不是怕见到连长,那时我对连长已经怀有成见了。我认为他不是一个男人,起码不配做一个男人,他配不配做连长那是别人的事。我认为虽然他的家属被别人勾到了草地上,还坐在了那个卫生员的身上,当然还有别的动作了,这虽然很丢脸,甚至是最丢脸的事了,但是毕竟他一下子就降到了受侮辱的弱者的位置上了,本来是很被人同情的,我甚至都下决心更好地听他的命令接受他的指挥,比我不知道那件事的时候做得更好。但是他小肚鸡肠,与指导员勾心斗角,甚至对自己的部下痛下杀手落井下石。这一系列行为,让我深恶痛绝。常青的事情尽管他自己有毛病,但归根结底,那是连长或者还有指导员一手造成的。我有时都不敢设想,一旦以后我有机会和连长单独相处,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之所以不去白山连,更不去三道沟小组,是怕见到常青。虽然我天天在惦记他,时常无来由地就泛起一丝牵挂,但我还是怕见到他。我怕的是让他看见我穿着干部服的样子,我还怕看见他那一身破烂的军装,怕见到他吃苦受累的样子,甚至怕吃他给我做的饭。我想我除了会写一点东西之外,我还有哪一点比他强呢。难道这就是我的福气吗。命运就这么不公平吗。如果我穿着那四个兜的衣服站在他面前,我不知道那种场面下我会多窘迫。
    三道沟小组,那个比黄泥河子更远更穷更艰苦的地方,我天天挂在心上。我能想得到那里环境的艰苦,生活的艰难,工作的艰辛。日复一日,我始终放心不下,我巴不得能帮他做点什么,可是那时候我们大家都是两袖清风的,象现在所说的跑官要官都是不能想象的。
    我想了又想,给常青写了一封信,什么家常话也没有,在一张大白纸上,只抄了一首古诗:“兵家胜败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常青就是常青,不但没有被挫折击倒,他很快又卷土重来了。
    他的脑瓜就是灵,他是天生当干部的材料。面对任何情况,他都能找到应对的办法;放到哪里,他都能琢磨出前进的捷径。
    我曾经设想过,他要是和我换个位置,他来当这个新闻干事,那我们团的报道工作该会是什么样啊。当然我们一个区区的团级单位也可能就装不下他了。你说他不能写文章吧,那根本就不用担心,那时候专门有一帮人就是不怎么写东西,光负责出点子,想观点,吹路子,抓典型。我的上级机关的宣传科长、处长,好几个都是这个类型的。可他们比常青就差了一些,因为他们离基层远了一些嘛。我想那些大机关的宣传部、组织部,最适合常青了。然而他却困在那个三道沟,成天琢磨着冲出连队的区区小事。这根本就挡不住他呀。
    常青后来对我说,他到了三道沟,第一个感觉就是一个字:穷。和他家那比,穷的差不多,甚至更穷。因为这里是深山老林,物质上更加贫乏,按常青的话说,有点像电影《暴风骤雨》里的那个屯子,看谁都象赵光腚,个顶个的破衣喽嗖的。那里的老百姓对运动啊文革啊什么的没什么热情,几乎是漠不关心,就是寻思着怎么才能吃得饱一点,穿的整装一点。
    常青本来就是苦出身,过日子特别的仔细,连上线路巡修都要换上破衣服旧胶鞋,怕把新军装新鞋磨坏了。可是三道沟的群众穷的,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把自己的破衬衣破衬裤送了人。这一下不要紧,有些社员总是找他打听,还有没有什么旧衣服旧鞋啥的。还按打招呼早晚,排班等着捡。
    常青开始是无意,后来就是有心了。他说他认准了一条,凡是群众拥护的事,那就是好事。凡是群众热烈欢迎的事,那就是大好事。他就留了个心眼,到处去划啦人家不要的破东烂西的。
    那时候部队的供应也挺紧张的。每人都按标准发被装,再说还时兴学雷锋,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旧东西也不好找。我们刚当兵那一两年,被装要收旧发新,连破裤衩子都回收。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光收旧军装了,再后来就啥也不回收了。当时不行,到处都穷。常青这时候就开动了脑筋,在这上面下了功夫。 

  后来我帮他写材料的时候,归纳出三条。当然,是常青跟我说,我再帮他整理总结一下。
    第一条,是扩大回收面,就叫“一点两线一大片。”就是说,立足小组这一个重点上,动员小组两边两条线上各小组的战友们,在营部、连部建立一大片回收的根据地。
    常青说,有好一阵子,他都差一点变成要饭花子了。碰到战友、碰到领导、甚至碰到不认识的兵,就是一句,“我们三道沟穷啊。”常青在战士中间有人缘,慢慢的,两边小组的战友们,陆续地捎来一些破旧的东西,连部那边也有个兵专门给常青盯着。他向谁要好了什么东西,就先叫那个兵给保管着。等他到连队集中的时候,一起带回来。
    第二条,就是降低收旧标准,不管多破多烂多脏,一律照收。三道沟的媳妇们最欢迎这一条,这样的结果是,一下子把回收的数量搞上来了。那些穷苦的媳妇们也是能工巧匠,废物利用变废为宝,是她们的看家本事。有的把破烂毛巾从中间撕开再从两边缝起来,有的把破袜子的袜腰缝上重新穿这一头,有的还把破棉帽子改成大手闷子。反正不管常青收回来什么破东西,到了三道沟都是宝贝了。
    第三条,就是打提前量。春秋两季换装,老兵退伍,人员调动,甚至有家属来队,都早早打招呼,预约预定,不留死角。
    听着常青讲这些的时候,我就能想到那样的场面:每当常青或是小组的战士,背着那一包包的烂东西从连队回来,那个时候,就象是三道沟的节日一样。等不到他们进到小组,男女老少就会拥围着争抢着。特别是那些媳妇们,这些破烂物,可解决了她们的大问题了呀。
    常青自豪地说,那一阵子,三道沟所有的人,身上保准穿着有我送给他们的东西。
    那时候,常青在屯子里说话管用,群众都听他的,也都信他的。到后来,常青他们上线路巡修检修什么的,每次都有人跟着一起去,帮着背工具,帮着扛电线,说是军民团结护银线,其实也是想早点看看那边的小组又捎来了什么。怎么说这也是好事吧,
    那一段,他们小组的线路也维护的特别好,老百姓都愿意帮他们,有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赶紧跑来报告。
    三道沟小组的全面建设,也就给带起来了。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常青的名气又响起来了,而且是军队和地方同时叫响了。地方公社和县里把三道沟小组树为拥军爱民的典型,营里把常青树为艰苦奋斗的典型。
    再有就是这一段时间,连长也没再把他怎么着。可能他看着自己把一个兵整得那么惨,人家也没说啥,该干啥还干啥,还尽给他干长脸的事。也有一种可能,他也怕把常青逼急眼了,再出啥大事,到时候新帐老帐都翻出来,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常青在连队就宽松多了。他就煞下心划啦破烂。
    我们当兵第三年年初的时候,团里开讲用大会,全称叫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讲用大会,现在叫年终总结。每连一个领导加一个先进代表,一共一百多人,在团招待所集中,开了三天,都讲自己的材料。然后选出团的典型到上面,再开大的讲用会,再选。这么一层一层的,最后一直选到全军。
    常青作为他们营的典型上来了,他在前一天晚上来的,到了招待所赶紧找我,我在大会材料组。他求我赶紧帮他整整材料。我知道他的材料肯定不行,他的心没用在写东西上。
    我连夜和他一起重写,他说我写。他就给我讲这一年他捡破烂的事,我一边听他说一边写,心里那个激动啊。现在说,其实是心里难受。常青啊,你遭了多大的罪呀,你的事迹,这就足够了。比那些假模假式的胡言乱语强百倍呀。
    我在他材料的最后面写道:我不在乎有人叫我是捡破烂的。如果人民群众需要,我就捡一辈子破烂。如果革命工作需要,我就当一辈子红破烂。
    “红破烂”在讲用会上叫响了。常青成了全团的典型。还被推荐去参加了上一级的讲用,就是师一级的。
    常青的“讲用”历程很快就结束了,在师一级的讲用会上,他的材料连第一轮都没出去。那年月,“过硬的”事迹多了去了。但是不管怎样,这是常青“事业的高潮”。
    那时候我也认为,乾坤被常青扭转过来了。他又站在了一个有利的位置上了。也许,或者说肯定地说,他就会实现他的梦想了。  
    常青临回小组的前一天晚上,我俩到西山大院外面溜达。夜晚的天气好,我俩的心情也好。
    我俩坐在团部养鱼池的岸边,身后就是一片一片的土豆地、包米地。虽然没有多大的风,庄稼地里也是一阵一阵的沙沙响声,四周一片浓浓的黑土地的气息。
    常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了好一会,才缓缓地吐出来,发出挺大的动静。他一下子躺倒在身下的黑土地上。
    星光里,听到他问我:“你知道这味让我想起啥来了?”
    “想起你在家种地来了。”我下意识地回答。
    “尽瞎扯!”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大地的气息。他说:“一进到这包米地、土豆地,我就想起十里香来了。也真是的,一想到十里香吧,就好像又闻到了这股庄稼地的味。”
    他马上又跟了一句:“小破孩,别想下道啊!不是那么回事儿。”
    是的,常青说的,真的不是什么庸俗的事。我把常青断断续续地的回忆,慢慢地连贯起来,于是我明白了。常青和十里香的故事,离不开那大块的庄稼地。隔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块广袤的庄稼地,还有那一条庄稼地里的小路,就像命运的红线,拴着他们两个。
    在我和常青过去的故事中间,加上这个庄稼地里的青春故事,好像不是太和谐。但是我想还是有必要的,因为这毕竟是常青的善恶之源,是他的命运的钥匙。我要是不讲,人们不会真的理解他,我要是不讲,这个故事也显得很不完整。况且我要是再不讲出来,我想我也对不起常青。再说在前面,我答应过大家,要回过头再讲常青和十里香的故事的。
    好在常青给我讲的故事,也不是很冗长、很复杂。况且也不是一次、一下子讲完的。他从新兵连的时候开始,就断断续续地、点点滴滴的、反反复复的把他的故事讲给我。所以我按照我自己的理解,把它们连贯起来。我不想加上任何我自己的感想和评论,因为我对这个故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说我甚至一直不确定自己讲出来对不对。
    原本十里香是常青的小表姑,这个亲属关系没有什么法律文件,是很早以前十里香让常青这么叫她的。这个关系,是从常青的右派后爸那里论起来的。再往前,常青的后爸当老师,十里香是他的学生。后来常青的后爸因为画毛主席的粉笔画,少画了那个伟大的“痦子”,人家说这是影射毛主席“无志”,结果变成了右派,下放到了常青他们屯子。
    在几乎所有的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十里香却频频地出现在这个贫穷的难以想象的穷乡僻壤。三十几里土路,孤单单的一个女孩。再后来,屯里的寡妇常青妈“娶了”这个后爸,不久,十里香也急匆匆地嫁了人。再再后来,常青后爸临病死的时候,一手拉着常青,一手指着守在身边的十里香,啥也没说出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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