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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大清早,妈妈骑着自行车去买菜。中午我们简单地吃点东西,妈妈就开始忙活。下午,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来到我家帮忙做菜,狭小的房间顿时热闹起来,锅碗瓢盆声不断。

    黄昏,客人们赶来,舅舅忙不迭地招呼着,在屋子里忙来忙去。我们家已经很多年没有请过客了,这种氛围我有些许的不适应,看着舅舅忙碌的身影,我的心情复杂而沉重。我不知道该怎样评价我的舅舅,在别人眼里他是一个利欲熏心、不讲道义的小人,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不孝子孙。在我们孤苦伶仃的时候,他并没有给过我多少关爱,甚至在我多吃外公家一个包子时他都会鄙夷地骂我一声饭桶,那句话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中。如今,我考上了大学,舅舅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逢人便“海海”长、“海海”短的说个不停,昔日他无比讨厌的外甥一下子成了四处炫耀的资本。舅舅好歹也是中专毕业,在他们那代人中也算是文化人,但终归没有摆脱趋炎附势的人之本性。可是我还能怎么去要求他呢?他看着我的眼神中还保留着对知识的崇敬,在我大病一场的时候也只有他们会整夜不合眼地守在我的身旁,血浓于水,亲人毕竟是亲人啊。

    客人们在屋子里七嘴八舌地闲聊,话题无怪乎是我考上大学和昨天那场雨灾。很快,饭菜端了上来,舅舅陪席,在里面吆五喝六地指挥,这种人前露脸的活是他最乐于去做的。几杯白酒下肚,耳酣脸热,饭桌上开始热闹起来。三桌酒席,光是做菜便让妈妈她们手忙脚乱。农民是最朴实的,他们在桌子前一坐,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就连倒酒都是自己给自己满。一桶散酒很快见底,弟弟飞奔着再打回一桶。这些终日在土地里辛勤劳作的人肚子是奇特的,具有极强的伸缩性,今天他们吃的开心,聊的尽兴,坐在椅子上就不想动,筷子不停,一桌子菜很快就被他们收入肚中。舅舅摇头晃脑地对着厨房喊:“大姐,快点上菜。”妈妈站在厨房里目瞪口呆,她没想到一顿饭会吃这么长时间,更没想到自己购置的酒菜会被他们如此轻松地一扫而光。舅舅还在里面起劲地招呼,妈妈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舅妈赶紧给妈妈出主意道:“大姐,你别着急,你看其实他们早就吃好了,酒喝的也差不多了,一个一个都在仰头打着饱嗝,咱们现在做上一大锅酸菜粉条端上去,正好给他们醒酒。”妈妈紧张的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只好对着舅妈不停地点头。舅妈手脚利索,很快把菜做好,端了上去,没想到临时起意的这道菜竟然赢得大家一致的喝彩。

    果然如舅妈想的,大家都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现在只是喝点汤,醒醒酒。也许是喝的太多了吧,短暂的休息过后,酒劲上涌,几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舌头都短了,像群小孩子在酒桌上胡说八道。突然,宋二叔“扑通”一声摔到地上,我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他拉住我的手竟然呜呜痛哭起来。他使劲地拽着我,说:“海海,你有出息,考出这个鬼地方就再也不用回来了,甭他妈想家,这里简直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我他妈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地种地,说他妈的被风吹倒就被风吹倒了,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啊。”说完,趴在桌上,号啕大哭。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昨天下午,我亲眼见到成片的庄稼倒在泥水里,那上面凝聚了农民多半年的心血啊。从选种到种地,从施肥到拔苗,在炎炎的酷暑中他们连午休都舍不得,没早没晚地在地里忙碌着,皮肤被烈日烤的黝黑,后背让阳光晒的一次次暴皮。他们没有任何怨言,任劳任怨,但这一场暴风雨过后他们所有的心血都毁于一旦。舅舅此时显得特别男人,他瞪着喝红的眼睛朝宋二叔吼道:“看看你那脓包样,不就几亩庄稼吗?看你哭的死了亲爹似的,没出息。”宋二叔难以抑制自己的悲伤,他抬头,泪眼模糊,极度悲痛地说:“我所有的庄稼全完蛋了,你知道吗?我这一年白忙活了,颗粒无收,颗粒无收啊……”说完,老泪纵横。

    妈妈在外面听到宋二叔悲切的哭声,走了进来。她站在宋二叔身边,轻轻地安慰他:“他二叔,不要太难过,小车不倒就得往前推,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宋二叔伸手抹掉眼角的泪水,抽泣着说:“嫂子,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自从海海的爸爸去世以后,你一个妇道人家,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得多难啊,可是从来没听过你说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现在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也都有出息了,你的苦日子也到头了,我们都为你高兴啊。”旁边的客人听了,也都不住声地附和着。妈妈咬着嘴唇,眉头紧锁,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以前经历的风风雨雨,现在想起来都是莫大的折磨,艰难跋涉途中的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最清楚。宋二叔看着我说:“海海,不是二叔喝多了,你妈真是不容易啊,你们将来对你妈再好也偿还不了她对你们的养育之情。有的时候,我这么一个大老爷们都觉得活着太累。你看,现在有本事的都跑出去做买卖了,剩下咱们这老实巴交的在家里种地,靠天吃饭,风调雨顺还好,万一遭灾就只好大眼瞪小眼,混吃等死了。”二叔说着,挣扎着站起身,又喝了一大口酒,他凝视着我说:“海海,你有出息,考出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将来毕业了留在唐山,留在石家庄,留在北京,走的越远越好,就是不能再做农民啊。”我默默地听着,心里感到阵阵悲哀:这就是我原来生活的群体啊,他们既然命中注定生在这块土地,就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农民本来只是一种职业,如今却成为套牢人活动空间的一种身份。后来,我走出那个狭小但无比淳朴的乡村,来到了一个省会城市我才知道农民这个名词还可以用来骂人。一个终日在太阳底下辛勤劳动的阶层,一个靠土里刨食养活了我们整个民族的阶层,一个在城乡分工的不等价交换中被层层盘剥的阶层,他们善良朴实,聪明勇敢,却被当作无知、愚昧、老土、落后的代名词。当我,一个从农村走进城市的孩子,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农民这个词汇骂人时,我只觉得一把无比锋利的匕首恶狠狠地扎进自己的心脏,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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