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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云默不作声,妈妈却狠狠地说:“烧的好,我看那个丫头片子还敢再缠着我儿子。”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知道妈妈是因为深爱着她的儿子才会对别人发狠。一向善良的妈妈在我昏迷时,相信了外婆的迷信手段:她在炕上摆了一只碗,倒满水,用两只筷子在上面不停地戳着,嘴里不厌其烦地念叨某个死人的名字,念到谁筷子立住了就证明是谁的鬼魂附着在我的身上。命运弄人,偏偏妈妈念到董艳丽的名字时,筷子直挺挺地站在碗里。妈妈用菜刀愤怒地将筷子砍倒,然后把倒下的筷子剁为两段。我看着妈妈,说不出话来。妈妈简单而倔强地把董艳丽定义为坏人,可是她又怎么了解董艳丽愁苦的心境呢?她同我一样,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整天面对的就是巴掌大的天空。我们都幻想着通过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都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只不过我成功了,她却失败了。我永远也不会认为董艳丽是因为喜欢我看不到希望才自杀,如果她踏上了那条她期待已久的道路,如果她能够和我们一起走进大学的殿堂,即使感情上的受挫会带给她一时的痛苦,哪怕是当时痛不欲生,她也总会有勇气去开始新的生活。我不是推卸责任,而是真实的生活本就如此。

    不知不觉,天色大亮。我经过长时期的昏迷后一旦清醒就再难入睡,可是守在我身边的人们紧张的神经得到松弛后立刻萎靡不振,外公和舅舅要回家休息,而冬云和惠岩叔叔则在我们简陋的东屋倒头便睡。弟弟趴在我身边,只一会儿的工夫就鼾声大作,眼睛紧闭,喘息均匀。妈妈大口地打着呵欠,却固执地不肯合眼,她用困倦的眼神心疼地盯着我。时间静静地流淌,窗外的太阳慢慢地升腾。不知什么时候,妈妈也悄悄地睡着了。她靠在被子上,眉头紧蹙,似乎在睡梦中还有什么事情在困扰着她。我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药瓶,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流淌到我的身体里。我想让自己轻松轻松,但以前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想记得的,不想记得的,终归都收拢到脑海中,挥之不去。

    时至中午,妈妈突然打了个冷战,醒了过来,她马上盯着我,紧张地问:“海海,你没事吧?”我点点头,说:“妈,我没事,你好好睡一会儿吧!”妈妈顿时宽慰很多,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那就好,这两天你可把我们吓死了。”她说着,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炕。我望着妈妈说:“您干什么去?”妈妈一边穿鞋一边说:“我要去做饭啊。你知道吗,那天我到家后看你脸色铁青,一摸呼吸都没有了,当时就把我吓坐地上了。”我眨着眼睛问:“有那么严重吗?”妈妈现在看着我的眼神还留有惊恐的神情,她说:“怎么没有啊,当时我都傻了,光知道哭。是你宋二叔听到我的哭声跑过来,看到你那样子,他赶紧找人骑摩托车到乡卫生院把医生接了过来。医生都以为你没救了,也不知怎么就又把你救活了。”妈妈说着,笑了,但笑的是那样的僵硬。我安慰妈妈说:“妈,你别担心我,你儿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不会有事的。”妈妈瞥了我一眼,说:“当时可不是那样,我哭着找人给你惠岩叔叔打电话,让他把江江找回来。他们一听咱家出事了,赶紧开车把江江送回来。结果,你惠岩叔叔和冬云也同我们一起守了你一天一夜。”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不知说什么好。妈妈站在炕下,矮小的身躯颤颤巍巍。我大病一场,竟然让她变的如此憔悴。妈妈抚摩一下我的头,轻声说:“海海,你再睡一会儿吧。”然后步履蹒跚地走出屋子,生火,做饭。

    过了一会儿,惠岩叔叔也醒了。他洗了把脸,在厨房拉过一只小板凳,坐着和妈妈聊天。

    惠岩叔叔轻轻地说:“刚才,我在屋子里看到你和林海爸爸在清东陵的照片了。”

    妈妈半晌无语,也许墙上那些老照片代表着妈妈对爸爸永远的思念吧。

    惠岩叔叔感慨道:“真是岁月不饶人,稀里糊涂我们都老了,孩子们在不知不觉中都长起来了。”

    妈妈附和着说:“是啊,日子过的真快啊。”语气里却夹杂着深深的无奈。幸福与不幸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同的。轻松愉快的生活会让人觉得时光如电,而劳苦奔波的岁月则会让人觉得度日如年。惠岩叔叔生活美满,家庭幸福,事业也一帆风顺,自然会对往事有一种逝者如斯的眷恋。而妈妈在过去的那些年中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又遭了多少罪啊!生活的重负压弯了她的脊背,拖垮了她的身体,消磨着她的斗志。就像暴风雪中,她衣着单薄但还要揽着两个孩子,迎着刺骨的北风艰难地前行。每度过一天就意味着减少一份苦难。也许有的人会把曾经艰苦的生活当作我们独有的财富,又有谁会感同身受的体会到我们跋涉途中所经历的那些艰难困苦呢?

    停了一会儿,妈妈突然说:“海海和冬云就像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了。”

    惠岩叔叔说:“海海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懂事,而且有责任感,是个血性男孩儿。”

    妈妈立刻把话接过来说:“我特别喜欢冬云,聪明机灵,怎么看都那么招人喜欢。”

    惠岩叔叔说:“我和林海爸爸是好兄弟,林海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啊。”
妈妈思考了一下,终于说道:“我看林海挺喜欢冬云的。”

    惠岩叔叔顿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当然,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亲兄妹一样。”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妈妈最想要的,她也不吱声了。我在屋子里只听见妈妈添柴禾的声音,木柴在灶里剧烈地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不禁暗自埋怨妈妈的莽撞,我们自己的事情就不用你们这些老人再费心了。

    也许是惠岩叔叔不想让这种沉闷的氛围持续下去,他又说:“我看林海心中想的是那个董艳丽啊,你看,他在睡梦中还在叫那个女孩儿的名字。”

    妈妈匆忙说:“不会啊,以前林海从来都没和我提过她。”

    惠岩叔叔叹了口气,妈妈也跟着叹了口气,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时间慢慢的流逝,我已经闻到了淡淡的饭香。

    妈妈又说:“可是,那个小姑娘已经去世了啊。”

    惠岩叔叔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哎,那才是最可怕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宝贵的。那个小女孩死得其所啊,因为她带走了林海的全部感情,要不林海也不会生这么一场大病。”

    妈妈不再说话,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说服不了惠岩叔叔的,而且,惠岩叔叔说的也不无道理啊。他们沉默着,却带给我沉重的思考。我能体会到惠岩叔叔的担心,谁能不在乎自己女儿的幸福呢?再说,我们都还小,妈妈是带着农村的眼光审视我们,觉得我们都已经大了,谈婚论嫁已是应有之意。但我们现在都已经走出了这个狭小的天空,四年大学过后我们在哪里工作,在哪里生活都还是一个未知数啊。想一想冬云,她在我心中是那样的完美,我纵然万般挑剔也难以发现她一个缺点。她聪明上进,生动活泼,和她在一起你从来不会觉得枯燥,在你最消沉的时候她也会让你在无形中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也许我更应该感谢冬云,她在生活上给了我莫大的帮助,和她在一起我永远是那样轻松,因为我们就是两个独立的人在交往,什么家境、金钱、权势在我们的往来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即使有朝一日我们成为了耄耋老人,我们之间的友情还会保持着童年的纯洁与真诚。我对冬云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她,但想到也许有一天她要成为别人的新娘我就会心如刀绞。也许惠岩叔叔说的是对的,我们就像亲兄妹一样,在长时间的交往过程中,我们彼此已经无比熟悉,对方一个细小的眼神我们都能读懂其特有的含义。我应该感到幸运,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知音啊。但我也感到莫大的悲哀,两个人熟悉到如此程度,也只能成为朋友,再没有进一步深化感情的激情。我没有向冬云示爱的勇气,她本来就应该有一个和我不同的生活方式,但我却希望她永远不要离开我,永远生活在我的视野中。让我默默地关注她吧,无论她知道与否,我都愿意和她一起分享她人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如果我有能力的话,那么就让我带给她兄长的关怀,让她在我的祝福下快乐地成长吧。这些想法在我的脑海里悄然划过,我想努力让自己的心境平和,却还是体味到一种莫大的悲哀与无奈。我翻了个身,却不想泪水夺眶而出。惠岩叔叔的担心是不必要的,董艳丽是我生命中的重要人物,因为她的一生充满了离奇的色彩,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我的生活;但和冬云相比,以前任何与我交往的女孩儿都如过往云烟,都只是昙花一现,只有冬云在我情感的空间里占有着最为重要的位置。可是我又怎么和惠岩叔叔解释呢?在我生活如此清贫,未来还没有什么着落的时候,我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既然生活给了我重重压力,那么我就要反抗到底,在别人的情感自由伸展之际,还是让我继续努力改变我们的生活吧。想着想着,我不觉豪情万丈,但略微想想冬云,我还是会无限伤感。冬云也睡醒了,我能听到她在外面走动的脚步声。我赶紧把头蒙上,很快冬云走了过来,她就站在我的面前,离我如此之近,但又离我如此之远。她同以往一样,在默默地关注着我,但此时我的心境却大不相同。想到亲密无间的朋友却终归无法逾越情感上的那道鸿沟,巨大的无助冲击着我的头脑,我咬紧牙关,但还是控制不了悲伤的情感,禁不住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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